那股腥甜的、带着水汽的鲜味儿,像一只无形的手,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,一把揪住了我的鼻子。
我爸,林国栋同志,正以前所未有的热烈,伺候着他从海鲜市场抢回来的那十只大闸蟹。
每一只都青背白肚,金爪黄毛,被红绳五花大绑,还在塑料盆里不甘心地吐着泡泡。
“看见没,晚晚,”他隔着厨房的油烟对我喊,声音里是那种压抑不住的炫耀,“这叫生猛!一只足足有四两!你妈那种抠搜性子,一辈子也舍不得买这个。”
我妈在客厅择菜,闻言只是撇撇嘴,没作声。
我们家就是这样,我爸负责吹响冲锋号,我妈负责在战壕里默不作声地挖地道。
我窝在沙发里,假装看手机,实则耳朵早就竖成了天线。
这种时刻,必须保持低调。由于一旦我爸的好心情有了宣泄的出口,接下来就可能急转直下,变成对我人生的批判大会。
列如,工作不上不下,三十了还没个对象,等等。
蒸锅里的水开了,咕噜咕噜,像一锅即将沸腾的矛盾。
我爸把螃蟹一只只码进去,嘴里还念念有词,像个举行神圣仪式的祭司。
“姜片,紫苏,去寒气。”
“黄酒,淋一点,提鲜。”
半小时后,那股霸道的鲜味儿彻底占领了屋里每一寸空气。
我爸端着一个巨大的白瓷盘,雄赳赳气昂昂地从厨房走出来,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。
他把盘子“哐”地一声放在餐桌上,红彤彤的蟹壳堆成一座小山,热气蒸腾。
“开饭!”
一声令下,我妈赶紧把最后一道青菜端上来。
我凑过去,深吸一口气。
真香。
但眼睛一扫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不对劲。
盘子里的螃蟹,稀稀拉拉的,怎么看都不像一座“小山”。
我伸出手指,隔空点了点。
一,二,三,四。
只有四只。
我爸也发现了。
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劣质动画。
他那双不算大的眼睛,在我、我妈,以及那盘螃蟹之间,来回扫射,像个探照灯。
空气,一秒钟之内,从沸点降到了冰点。
我妈的筷子刚伸出去,就僵在了半空。
“螃蟹呢?”
我爸的声音很低,像暴风雨来临前,贴着地皮刮过的风。
我妈没敢看他,眼神飘向窗外,“什么螃蟹?不……不就在盘子里吗?”
“我问你,另外六只呢?”
我爸的音量陡然拔高,震得桌上的醋碟都嗡嗡作响。
“我下锅的时候,亲手数的,整整十只!目前就剩这四个歪瓜裂枣了?”
我低下头,假装专心致志地给手机贴膜,恨不得把自己变成桌上的一粒米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啊,”我妈的声音开始发虚,“我一直在客厅择菜,厨房的事,我哪儿知道……”
我爸的探照灯,“唰”地一下,定格在了我脸上。
那眼神,锐利得像两把手术刀,要把我从里到外剖开。
“林晚。”
他连名带姓地叫我。
我知道,这是最高警报。
我抬起头,努力挤出一个无辜的表情,“爸,你看我干嘛?我也一直在客厅玩手机啊。”
“玩手机?”他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全是冰碴子,“你那手机里是能吐出蟹黄还是能长出蟹腿?”
“我没拿。”我斩钉截铁。
这锅我不能背。
“没拿?”我爸的音量又上了一个八度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蹦起来,像地图上扭曲的河流。
“不是你拿的,难道说是螃蟹自己长腿跑了?从蒸锅里,一路跑到下水道里去了?”
他往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瞪着我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。
“我问你最后一遍,那六只螃蟹,哪儿去了?”
“我真不知道!”我的火气也上来了。
凭什么?
就凭我是这个家里最没地位的女儿,就凭我待业在家,就凭我没结婚,所以任何黑锅都该我来背?
“你不知道?”我爸气得笑了起来,那笑比哭还难看,“好,好一个不知道!”
他突然伸手指着我的鼻子,一字一顿,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。
“老子辛辛苦苦买回来的螃蟹,一家人尝个鲜,你倒好,一个人偷摸吃了六只!”
“我没有!”我吼了回去。
“还敢犟嘴!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,那四只幸存的螃蟹在盘子里跳了一下。
“林晚,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玩意儿!好吃懒做,偷鸡摸狗!”
“那六只螃蟹呢?说!是不是被你吃了?”
“是不是觉得我们发现不了?啊?”
“你那肚子是无底洞吗?”
他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,每一句都带着刺,扎得我遍体鳞伤。
我妈在一旁小声地劝,“国栋,你小点声,邻居都听见了……晚晚不是那种孩子……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我爸冲我妈吼道,“就是你惯的!把她惯得无法无天了!”
然后,他再次转向我,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失望,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。
从小到大,每当我考试没考好,每当我没能按他的想法行事,他都是这种眼神。
仿佛我不是他的女儿,而是一件不合格的出厂次品。
他死死地盯着我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,说出了那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。
“那六只,是不是给你自己留着,准备跟你一起下葬了?”
下葬。
跟我一起下葬。
这两个字,像两颗生锈的钉子,狠狠地钉进了我的心脏。
世界,在那一刻,安静了。
我听不见我爸的咆哮,也看不见我妈焦急的脸。
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原来在他心里,我早就该死了。
或者说,我活着,本身就是一种多余。
那六只螃蟹的去向,瞬间变得不重大了。
重大的是,我爸,我的亲生父亲,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,给我判了死刑。
我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,突然就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对。”
我说。
声音不大,但清晰得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。
“是我吃的。”
我爸愣住了。
我妈也愣住了。
“那六只螃D蟹,全被我吃了。生吞的,连壳带绳子一起,一点没浪费。”
我一边说,一边缓缓站起身,直视着我爸的眼睛。
“味道好极了。就是有点噎得慌。”
“你……”我爸气得嘴唇都在哆嗦,指着我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“不过您放心,”我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下葬的时候,肯定给您留两只。一只放我左边,一只放我右边。黄泉路上,我怕饿。”
说完,我拿起沙发上的包,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。
“你给我站住!”我爸在我身后咆哮,“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,就永远别回来!”
我没有站住。
我拉开门,走了出去,然后用尽全身力气,把门狠狠地摔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像是给我和这个所谓的“家”,划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。
外面的楼道,阴冷,昏暗。
我靠在冰冷的墙上,身体止不住地发抖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我捂着嘴,强忍着才没吐出来。
我没吃。
我一口都没吃。
我只是,不想再解释了。
在这个家里,真相是什么,从来都不重大。
重大的是,我爸需要一个情绪的宣泄口,一个为他不如意的人生负责的靶子。
而我,林晚,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。
我沿着楼梯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“哒、哒、哒”的声响,空旷而寂寞。
走到二楼的时候,我听见楼上传来了开门声,然后是我妈压低了声音的呼喊。
“晚晚!晚晚你别走啊!你爸就是那个脾气……”
我没回头,加快了脚步。
脾气?
那不是脾气,那是扎在我心上,拔不出来的毒刺。
出了单元门,冷风一吹,我打了个哆嗦。
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,把整个城市都罩了起来。
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我拿出来一看,是我妈发来的微信。
“晚晚,你爸也是为了你好,他就是嘴上厉害,心里还是疼你的。你快回来吧,外面冷。”
为了我好?
疼我?
我看着这几个字,觉得无比讽刺。
这就是我妈,一个永远的“和事佬”。
她的人生哲学就是“忍”。
忍我爸的坏脾气,忍我哥的烂摊子,忍生活的一切不如意。
她也希望我能跟她一样,把所有的委屈都嚼碎了,和着血,吞进肚子里。
可是,我不想忍了。
真的,一点都不想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是我哥,林辉。
“姐,你跑哪儿去了?爸正发火呢,你赶紧回来道个歉,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?”
道歉?
我对着屏幕冷笑。
我道什么歉?
为我莫须有的罪名,还是为我爸那可悲的自尊心?
我哥,林辉,我们家唯一的“天之骄子”。
从小到大,他闯的祸,我背的锅,加起来能绕地球一圈。
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,是我没看好他。
考试作弊被抓,是我没辅导好他。
工作了,谈恋爱了,花钱如流水,伸手跟家里要钱,我爸妈也总是说,“辉辉压力大,他是男人,后来要撑起这个家的。”
而我呢?
我必须懂事,必须听话,必须给这个家“省钱”。
我的压岁钱要上交,由于“女孩子家家的,要那么多钱干什么”。
我考上大学,选的专业是我爸认为“好找工作”的,而不是我喜爱的。
我工作后,每个月的工资,要拿出一半交给家里,美其名曰“替我存着”。
可我哥呢?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当一个月光族,甚至负债累累,然后一个电话打回来,我爸妈就火急火燎地给他填窟窿。
不公平。
这三个字,像一根鱼刺,卡在我喉咙里二十多年。
今天,连同那六只失踪的螃蟹,一起爆发了。
我关掉手机,把它塞回口袋里。
这个夜晚,我不想再听到任何来自那个“家”的声音。
我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门口台阶上坐了下来。
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,突然觉得这个城市那么大,却没有一个属于我的地方。
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。
也是,从中午到目前,我只喝了几口水。
我走进便利店,买了一桶泡面,一个卤蛋。
坐在靠窗的位置,用开水把面泡开。
熟悉的香味飘出来,我的眼泪,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。
一颗一颗,砸在泡面桶的盖子上。
我想起小时候。
有一次,我爸单位发了一箱苹果,又大又红。
我嘴馋,想吃一个。
我爸不让,他说要留着送人。
我哥趁他们不注意,偷偷拿了一个,躲在房间里吃。
结果被我爸发现了。
我爸没骂我哥,却把我拎过去,罚我站墙角。
他说:“你当姐姐的,怎么不知道管着弟弟?他不懂事,你也不懂事吗?”
我站在墙角,看着我哥在我面前,得意地啃着那个又大又红的苹果。
从那个时候起,我就清楚了。
在这个家里,我哥是苹果,我是那个装苹果的,不值钱的纸箱子。
我用力吸了一口面,滚烫的汤汁呛得我直咳嗽。
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我一边哭,一边吃。
把所有的委屈,都和着这碗廉价的泡面,一起吞进肚子里。
吃完面,我感觉身体里有了一点力气。
哭也哭过了,饿也解决了,接下来该怎么办?
回家?
不可能。
我爸那句“永远别回来”,还在我耳边回响。
我宁愿睡大街,也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。
我打开手机,开始在网上搜索附近的酒店。
最便宜的,也要一百多一晚。
我翻了翻钱包,里面只有两百多块现金。
微信和支付宝里的钱,加起来也不到一千。
这个月工资还没发,而我上个月交给我妈的“存款”,想都别想能要回来。
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慌。
一直以来,我都活在父母的羽翼之下,虽然压抑,但至少不用为生计发愁。
目前,我像一只被突然扔出鸟巢的雏鸟,茫然无措。
我不能坐以待毙。
我深吸一口气,打开求职软件。
我之前的工作,是一家小公司的文员,工资不高,但清闲。
两个月前,公司效益不好,裁员,我成了第一批被“优化”的人。
这两个月,我一直在家待着,一边投简历,一边忍受着我爸的冷嘲热讽。
“女孩子家,要那么强的事业心干什么?差不多找个人嫁了,才是正经事。”
“你看人家谁谁谁家的女儿,嫁了个有钱人,目前天天在家当阔太太。”
这些话,像苍蝇一样,每天在我耳边嗡嗡作响。
目前,我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份工作。
一份能让我活下去,能让我离开那个家的工作。
我刷新着招聘页面,一条一条地看。
许多岗位都要求“有经验者优先”,或者“985、211毕业”。
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二本毕业生,工作经验也乏善可陈。
投出去的几十份简历,都石沉大海。
一种深深的无力感,再次将我包围。
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,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条信息。
是我大学时的闺蜜,周琪。
“晚晚,在干嘛呢?出来撸串啊!”
看着她的头像,我鼻子一酸,差点又哭出来。
周琪是我最好的朋友,大学毕业后,她留在了这个城市,我们一直有联系。
她是唯一一个,知道我在家里过得不开心的人。
我拨通了她的电话。
电话刚一接通,我的眼泪就决堤了。
“琪琪……”
我哽咽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怎么了?晚晚,你别哭啊!出什么事了?”电话那头,周琪的声音瞬间焦急起来。
我把螃蟹的事情,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她。
包括我爸说的那句“跟你一起下葬”。
电话那头,是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,我听见周琪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我操!这还是人话吗?林晚,你听着,目前立刻马上,告知我你在哪儿,我过去接你!”
半小时后,周琪开着她那辆红色的小飞度,出目前了便利店门口。
她一下车,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“没事了,没事了,有我在呢。”
我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,放声大哭。
仿佛要把这二十多年积攒的所有委屈,都哭出来。
周琪没有催我,只是静静地拍着我的背。
等我哭够了,她拉着我上了车。
“先跟我回家,我家有地方住。”
周琪的家,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,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温馨。
她给我找了一套睡衣,让我去洗个热水澡。
当我裹着浴巾,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,周琪已经给我下好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。
上面还卧着两根翠绿的小青菜。
“先吃点东西,暖暖胃。”
我坐在餐桌前,小口小口地吃着面。
周琪就坐在我对面,静静地看着我。
“晚晚,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我放下筷子,摇了摇头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在我这儿住下。”周琪说得斩钉截铁,“工作的事情,我帮你一起想办法。我认识几个猎头,可以帮你推荐一下。”
“琪琪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,咱俩谁跟谁啊。”周琪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不过,有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问。”
“你问吧。”
“那六只螃蟹,到底去哪儿了?”
我苦笑了一下。
“说实话,我也想知道。”
虽然我嘴上说是我吃了,但我心里清楚得很。
在那个家里,有能力在我爸眼皮子底下,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成这件事的,只有两个人。
一个,是我妈。
另一个,是我哥,林辉。
我更倾向于后者。
我那个哥,从小就手脚不干净。
偷拿家里的钱去买游戏机,偷我爸的烟出去跟人换零食,这种事没少干。
但螃蟹这东西,他一个人也吃不完啊。
而且,他为什么要偷螃蟹?
就为了解个馋?
我总觉得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“你觉得,会不会是你哥拿了?”周琪猜测道。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我说,“但我没有证据。”
“要不,你打个电话问问他?”
我摇了摇头。
“没用的。他不会承认的。而且,就算他承认了,我爸也不会信。”
在我爸心里,他儿子永远是完美的,错的永远是别人。
“那怎么办?就让你这么白白地背着黑锅?”周琪气得直拍桌子。
“背就背吧。”我突然觉得有些累了,“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。我目前只想赶紧找个工作,搬出来住。眼不见为净。”
“你啊,就是太包子了!”周琪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我的额头,“这件事,必须查清楚!不是为了向你爸证明什么,是为了给你自己一个交代!”
看着周琪义愤填膺的样子,我心里一暖。
也许,她说的对。
我可以不在乎我爸怎么看我,但我不能让自己活得这么不明不白。
第二天一早,周琪就去上班了。
我一个人待在她的公寓里,开始制定我的“调查计划”。
第一,我要确定螃蟹失踪的时间。
我爸是下午四点多把螃蟹买回来的,五点半左右下锅的。
这期间,有一个半小时的空档。
而我,五点钟才从外面散步回来。
也就是说,在我回家之前,螃蟹就已经少了吗?
还是在我回家之后?
我努力回忆着昨天的细节。
我回家的时候,我妈在客厅择菜,我哥林辉的房间门关着,不知道在不在家。
我爸在厨房里,一边处理螃蟹,一边哼着小曲儿。
我跟他打了个招呼,就回自己房间了。
直到开饭前,我才出来。
这么说来,我哥有最大的作案嫌疑。
可是,他拿螃蟹干什么去了?
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喂,请问是林晚吗?”电话那头,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。
“我是,请问你是?”
“我是小雅,林辉的女朋友。我们见过的。”
小雅?
我想起来了。
我哥的女朋友,一个看起来文文静静,不怎么爱说话的女孩。
过年的时候,我哥带她回家吃过一次饭。
她找我干什么?
“哦,小雅,你好。有什么事吗?”
“那个……林晚姐,”小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,“林辉在你那儿吗?我打他电话一直打不通。”
“他不在我这儿。”我说,“我昨天就从家里出来了。”
“啊?你从家里出来了?”小雅的语气听起来很惊讶,“为什么啊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由于螃蟹的事?”
我心里一动。
她怎么知道螃蟹的事?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我问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林晚姐,对不起,”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都是我的错。那六只螃蟹,是我让林辉拿的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果然是他。
“为什么?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我……我怀孕了。最近孕吐得厉害,什么都吃不下,就突然特别想吃大闸蟹。我跟林辉说了,他就……”
怀孕了?
这个消息,像一颗炸弹,在我脑子里炸开了。
我哥,那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巨婴,要当爸爸了?
“所以,你们就偷了家里的螃蟹?”我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不是偷!”小雅急忙解释,“林辉说了,他会跟叔叔阿姨说的,就说是他拿给我吃的。可是……可是他没想到叔叔会发那么大的火,还冤枉了你……他害怕,就没敢承认。”
害怕?
他害怕,就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?
这就是我的好哥哥。
“林晚姐,你别生我们的气。我们也是没办法。林辉最近手头紧,实在没钱给我买螃D蟹……”小雅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解释着。
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。
我只觉得,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和恶心,从心底里涌了上来。
“你们手头紧,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偷家里的东西吗?”
“你们知道那螃蟹多少钱一斤吗?那是我爸省吃俭用,想让全家人都尝尝鲜的!”
“林辉不敢承认,他是个懦夫!那你呢?你作为他的女朋友,作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,你就心安理得地躲在后面,看着我被我爸指着鼻子骂‘跟你一起下葬’吗?”
我的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电话那头,小雅被我吓到了,只剩下小声的啜泣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!”我打断她,“你目前,立刻,马上去我家,把事情的真相告知我爸妈!否则,我就报警,告你们偷窃!”
说完,我狠狠地挂了电话。
我握着手机,气得浑身发抖。
我以为,我爸的那句话,已经是我人生的谷底了。
没想到,我哥和我未来嫂子的所作所为,还能让我再往下掉一层。
这就是我的家人。
一个偏心,暴戾。
一个自私,懦弱。
还有一个,看似温柔,实则愚蠢。
我突然觉得,离开那个家,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。
我坐在沙发上,等了很久。
我不知道小雅会不会去。
我也不知道,就算她去了,我爸妈会不会信。
也许,他们会觉得,是我在背后指使小雅,故意陷害我哥。
在他们眼里,我就是这么一个心机深沉,见不得哥哥好的坏姐姐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我的心,也一点一点地冷下去。
大致过了一个小时,我妈的电话打来了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“妈妈”两个字,犹豫了很久,才按了接听键。
“晚晚……”
我妈的声音,听起来疲惫又沙哑,像是哭过了。
“小雅……都跟我说了。”
我的心,猛地一沉。
“那爸呢?”我问。
电话那头,是我妈的一声长叹。
“你爸……他……他不信。”
果然。
这个结果,我一点也不意外。
“他说,是你在背后搞鬼。是你逼着小雅,让她这么说的。目的就是为了报复他,为了给你哥难堪。”
我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他还说,”我妈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小雅肚子里的,还不知道是不是我们林家的种……让我们别被一个外人给骗了。”
我彻底说不出话来了。
我爸的凉薄和刻毒,再一次刷新了我的认知。
为了维护他那可怜的自尊心,为了维护他儿子的“完美”形象,他可以口不择言,颠倒黑白,甚至连自己未出生的孙子,都可以肆意侮辱。
“晚晚,”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别怪你爸。他就是那个臭脾气。实则……实则他心里也后悔了。今天早上,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,眼睛都是红的。”
后悔?
他后悔的,恐怕不是骂错了人,而是后悔由于几只螃D蟹,把他最引以为傲的“父慈子孝”的家庭假象,给戳破了一个洞。
“妈,”我打断她,“你别再为他找借口了。”
“我只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昨天,当他指着我的鼻子,骂那句话的时候,你在干什么?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站出来,替我说一句话?”
“你明知道我哥是什么德性,你也肯定猜到了螃蟹是他拿的。可是你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,被他羞辱,被他诅咒。”
“妈,你也是女人,我也是你的女儿。你的心,就不会痛吗?”
我的声音,像一把刀,一句一句,割在我妈心上,也割在我自己心上。
“我……”我妈终于开口了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晚晚,妈妈对不起你。妈妈没用……我怕啊……我怕你爸发起火来,连我一起打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
打?
这个字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我记忆的尘封。
我想起来了。
在我很小的时候,我好像见过。
我爸喝醉了酒,跟我妈吵架。
他把我妈推倒在地上,用脚踹她。
我吓得躲在门后,哇哇大哭。
后来,这件事,就像被按下了删除键一样,再也没有人提起过。
我也以为,那只是我做的一个噩梦。
原来,是真的。
我的妈妈,这个在我面前永远温顺,永远在劝我“忍一忍”的女人,原来一直活在恐惧之中。
她不是不爱我。
她只是,更害怕那个男人。
我的眼泪,再一次掉了下来。
这一次,不是为我自己,是为我妈。
“妈,”我哽咽着说,“离开他吧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离开他。我们一起走。我养你。”
电话那头,是长久的沉默。
久到我以为,她已经挂了电话。
“晚晚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悲哀,“你还年轻,你不懂。我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”
“我走了,你哥怎么办?小雅还怀着孩子……这个家,不能散啊……”
我懂了。
在她心里,那个不成器的儿子,那个还没出生的孙子,终究比我这个女儿,更重大。
或者说,维系一个看似完整的“家”,比她自己的幸福,和我受的委”屈,都更重大。
“好。”
我说。
“我清楚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。
心,像是被掏空了一样。
原来,我一直渴望的,不过是一个虚假的幻象。
那个所谓的家,从来都不是我的避风港。
它只是一个用谎言、偏心、暴力和懦弱堆砌起来的,华丽的囚笼。
而我,目前自由了。
虽然,自由的代价,是遍体鳞伤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把自己关在周琪的公寓里,疯狂地投简历,准备面试。
我要工作。
我要赚钱。
我要在这个城市,堂堂正正地活下去。
我要让我爸,让我哥,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看看,没有他们,我林晚,活得更好。
周琪帮了我很大的忙。
她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,帮我推荐工作,修改简历,模拟面试。
一个星期后,我收到了一个面试通知。
是一家新媒体公司,招聘文案策划。
虽然工资不算特别高,但发展前景不错,最重大的是,是我喜爱的工作。
我精心准备了一番,去参与了面试。
面试很顺利。
面试官对我之前的作品很满意,当场就决定录用我。
当我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,阳光正好。
我仰起头,看着湛蓝的天空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我觉得,我的人生,终于要重新开始了。
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,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,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。
虽然只有十几平米,但有独立的卫生间,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。
我买了一张舒服的床,一个简单的衣柜,还有一张书桌。
我在阳台上,养了几盆绿萝和多肉。
每天下班回来,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晚餐,然后坐在阳台上,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,吹着晚风。
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。
这才是生活。
属于我自己的,不被打扰的生活。
我没有再跟家里联系。
我妈偶尔会给我发微信,问我过得好不好,钱够不够花。
我只是简单地回复,“挺好的,勿念。”
我爸和我哥,就像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。
我以为,日子就会这样,平淡而安稳地过下去。
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,我接到了我哥的电话。
他的声音听起来,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恐慌。
“姐!你快回来一趟!爸……爸住院了!”
我爸住院了?
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:又是骗我回去的把戏?
“你别不信!”我哥在电话那头都快哭了,“是真的!脑溢血!目前还在抢救室里!”
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我爸还在抢救。
我妈和小雅,坐在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,哭得眼睛都肿了。
我哥蹲在墙角,抱着头,一个劲儿地抽烟。
整个走廊里,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。
我妈看到我,像看到了救命稻草,一把抓住我的手。
“晚晚,你可算来了……你快去求求医生,必定要救救你爸啊……”
我看着她苍老憔悴的脸,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恨我爸。
但这一刻,看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,我心里还是会痛。
毕竟,他是我的父亲。
经过一夜的抢救,我爸的命,保住了。
但是,中风偏瘫,右半边身子都动不了了,说话也含糊不清。
医生说,后期需要漫长而昂贵的康复治疗,而且,恢复的可能性,微乎其微。
也就是说,我爸,这个曾经在我们家说一不二,像皇帝一样的男人,后来,只能躺在床上了。
我们家的天,塌了。
我爸倒下后,家里所有的矛盾,都像被掀开了盖子的高压锅,一下子全都喷发了出来。
第一是钱。
我爸的抢救费和住院费,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。
后期的康复治疗,更是一个无底洞。
我妈把她的养老钱都拿了出来,还是杯水车薪。
她把目光投向了她的宝贝儿子,林辉。
“辉辉,你那儿还有多少钱?先拿出来给你爸治病。”
林辉支支吾吾了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妈……我……我没钱。”
“怎么会没钱?你每个月工资不是都挺高的吗?”
“我……我都花了……还欠了信用卡好几万……”
“什么?”我妈的脸,瞬间白了。
“那……那小雅呢?小雅不是有工作吗?”
小雅低着头,小声说:“阿姨,我的工资,要留着生孩子用……而且,我……我前几天刚辞职了,准备在家养胎。”
我妈一屁股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我站在一旁,冷眼看着这一切。
这就是她不惜一切代价,想要维系的“家”。
这就是她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儿子和儿媳。
大难临头,各自飞。
最后,还是我,这个被他们赶出家门的女儿,拿出了我工作这几个月攒下的所有积蓄,又跟周琪借了点钱,才勉强交上了我爸下一阶段的治疗费。
我哥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羞愧。
“姐,对不起……”
我没理他。
对不起?
如果对不起有用的话,我心里的那些伤疤,是不是就能瞬间愈合?
我爸从重症监护室,转到了普通病房。
他躺在病床上,眼睛浑浊地看着天花板,嘴巴歪斜着,偶尔发出一两声意义不明的“嗬嗬”声。
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,目前,变成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。
我不知道,这算不算是报应。
照顾我爸的担子,自不过然地落在了我妈和我身上。
我哥和小雅,以“工作忙”和“要养胎”为借口,很少来医院。
我每天下班后,就赶到医院,给我爸擦身,喂饭,处理大小便。
我妈年纪大了,身体也不好,大部分时间,都是我在忙活。
有一天晚上,我给我爸擦完身子,累得坐在床边直喘气。
我爸突然伸出他那只还能动的左手,抓住了我的胳D膊。
他的眼睛,直勾勾地看着我。
嘴巴努力地张合着,似乎想说什么。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
我凑过去,想听清他在说什么。
“对……对……不……起……”
三个字,从他喉咙里,含混不清地挤了出来。
我愣住了。
他是在跟我,道歉吗?
我的眼泪,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我等这三个字,等了二十多年。
我以为,我这辈子都等不到了。
我看着他那张苍老而无助的脸,突然觉得,所有的恨,都烟消云散了。
他坏,他混蛋,他伤我至深。
但他,终究是我的父亲。
一个,也同样被生活压垮了的可怜人。
我反手握住他那只干枯的手,点了点头。
“爸,都过去了。”
我爸出院后,回了家。
家里的气氛,变得很奇怪。
我妈每天围着我爸转,给他做康复,喂他吃饭。
我哥和小雅,依旧很少回家。
我也没有搬回去住。
我还是住在我的那个小单间里。
只是每天下班后,会回去看看,帮我妈分担一些。
有一天,我回去的时候,发现家里气氛不对。
我哥和小雅都在,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脸色很难看。
我妈坐在对面,眼睛红红的,像刚哭过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我妈没说话,只是指了指茶几上的一张纸。
我拿起来一看,是一张B超单。
上面写着:孕8周,未见胎心胎芽。
胎停。
小雅肚子里的孩子,没了。
我看着小雅平坦的小腹,和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安慰?还是……
“都怪你!”
一直沉默的林辉,突然指着我爸的房门,吼了起来。
“都怪那个的!要不是为了给他治病,花光了家里的钱,小雅怎么会营养不良?孩子怎么会保不住?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我妈气得浑身发抖,“那是你爸!”
“我没有这样的爸!”林辉的眼睛都红了,“他目前就是个累赘!是个拖油瓶!他把我们一家都给毁了!”
“啪!”
我妈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。
“你这个不孝子!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!”
林辉捂着脸,愣住了。
从小到大,我妈连一句重话都没对他说过。
这是第一次,她打他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林辉笑了起来,那笑声里充满了怨毒,“你们都向着他!你们都觉得他可怜!那我呢?我的孩子没了,谁可怜我?”
他站起身,拉起小雅。
“这个家,我待不下去了!我们走!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拉着小雅,走出了家门。
我妈瘫坐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
我走过去,扶起她。
“妈,别哭了。他走了,不是还有我吗?”
我妈抱着我,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知道,那一刻,她心里那座用偏爱和溺爱筑成的堡垒,彻底坍塌了。
我哥这一走,就再也没回来。
听说,他带着小雅,去了南方的一个城市。
他们没有再跟我们联系过。
家,就只剩下我,我妈,还有一个躺在床上的我爸。
日子,过得很清苦,也很平静。
我用我的工资,支撑着这个家。
我妈也像是变了一个人,不再唉声叹气,不再念叨我哥。
她把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了照顾我爸身上。
有时候,天气好的时候,我会用轮椅,推着我爸,和我妈一起,去楼下的小公园里散步。
我爸还是说不出话,但他会用那只唯一能动的手,指指天上的云,指指路边的花。
我妈就会笑着跟他说,“老头子,你看,那朵云像不像棉花糖?”
阳光照在他们斑白的头发上,有一种说不出的祥和。
我看着他们,突然觉得,这样,也挺好。
虽然,我们失去了许多。
但我们,也找回了一些,更重大的东西。
列如,平静,和爱。
又是一年秋天。
螃蟹上市的季节。
有一天,我下班路过菜市场,看到有卖大闸蟹的,又肥又大。
鬼使神差地,我买了两只。
回到家,我把螃蟹洗干净,放上姜片和紫苏,上锅蒸。
熟悉的鲜味儿,再次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。
我把蒸好的螃蟹,端到桌上。
一只给我妈,一只,我掰开了,把蟹黄和蟹肉,一点一点地剔出来,放在一个小碗里,端到我爸床前。
我用小勺,喂到他嘴边。
他张开嘴,慢慢地吃着。
浑浊的眼睛里,好像有亮光闪过。
然后,他看着我,眼角,流下了一滴泪。
我笑了笑,给他擦掉眼泪。
“爸,吃吧。今年的螃蟹,真肥。”
那一刻,我知道,关于那六只螃蟹的故事,终于,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那些伤痛,那些怨恨,都像蒸锅里的水汽一样,蒸发了,消散了。
剩下的,只有这一碗,用爱和原谅,调和出来的,人间至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