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大院的木门一推就响，吴书记的办公桌抽屉里常年放着半包“大前门”，谁进来都能抽一根。
那会儿没有门禁，没有保安，连条看门狗都没有，老百姓扛着锄头就能直接闯进书记办公室，一屁股坐下：“老吴，我家屋顶漏了。
”吴书记把烟盒往桌上一拍：“走，看看去。
”第二天瓦片就上了房，连口热水都没喝。
后来大院拆了，换成六层玻璃幕墙的“便民服务中心”，门口杵着俩穿制服的年轻小伙，刷卡机比银行还严。
去年腊月，老李头想问问危房改造补贴，被拦在闸机外：“先预约，再扫码，填表。
”老李头不会用智能机，原地打转半小时，最后把烟袋锅往地上一磕：“我当年跟吴书记一起挑过坝，目前连门都进不去？
”
玻璃门里，窗口的小姑娘盯着屏幕，游戏图标刚被后台掐掉，她抬眼笑笑：“大爷，系统就这么定的。
”声音甜，却像隔着一层塑料膜。
老李头转身走了，补贴的事也没问。
他回去跟老伴说：“以前干部是咱养的儿子，目前咱成他们养的孙子。
”
可风向又悄悄在变。
今年春上，镇里把旧粮仓改成“乡村记忆馆”，吴书记用过的算盘、公章、缺腿的马灯全摆了进去，讲解员是镇中学初三的小姑娘，扎马尾，普通话带着糯米味：“同学们，看这张1977年的分工表，女劳力一天挣八分半，男劳力挣十分……”五一假期，馆门口排起队，拍短视频的年轻人比小学生还多。
有人把视频发到网上，配文：“原来‘公’字这么写。
”
馆外两百米，新装的“数字门卫”试点机被贴了一张A4纸：不会扫码的老人家，请拍玻璃，志愿者来帮。
纸是馆里讲解员贴的，她说：“不能让历史馆成了新衙门。
”镇纪委的小王每天绕路过来查岗，他手机里存着一张图：去年全国1.2万件“躺平式干部”通报，他县占了17件。
小王把图设成群头像，配文：“谁再让群众跑第三次，自己进来报到。
”
老李头第二次去，没领号，直接拍玻璃。
志愿者把他领进“银龄绿色通道”，五分钟后，危房补贴的回执单到手。
他出来坐在记忆馆台阶上晒太阳，看年轻人对着旧算盘拍照，忽然觉得那算盘珠子响得有点像当年吴书记的笑声。
老李头把回执单折好塞进帽檐，嘟囔一句：“门还是那扇门，就是得有人愿意给留条缝。
”
太阳偏西，玻璃幕墙反光，照在旧粮仓的红砖上，像给记忆镀了一层新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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