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铭把那份A4纸打印的“合同”推到我面前时,火锅里的毛肚正烫到好处。
牛油锅底咕噜咕噜地冒着泡,香气和热气一起蒸腾,熏得我有点恍惚。
“未未,你先看看。”
他的语气小心翼翼,像是在递交一份炸药,而不是一份文件。
我夹起毛肚,在香油蒜泥里滚了一圈,塞进嘴里。
七上八下,脆得刚刚好。
我嚼着,眼皮都没抬,“什么东西?公司文件?”
“不是……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是我们俩的。”
我的咀嚼慢了下来。
我们俩的?
我终于抬起头,看向那张纸。
标题是黑体加粗的——《婚前恋爱关系财产协议》。
我差点把嘴里的毛肚喷他脸上。
“周铭,你脑子被火锅的热气煮熟了?”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让他那张斯文的脸显得有些滑稽。
“你先别激动,听我解释。”
“好,你解释。”我放下筷子,抱起胳膊,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。
“这不是我的意思,主要是我妈……”
哦。
又是他妈。
我心里的火苗“噌”地一下就蹿高了三尺。
“我妈说,目前年轻人谈恋爱,分分合合的太正常了。我们家呢,条件也就一般,我挣钱也不容易……”
他说得磕磕巴巴,眼神躲闪,不敢看我。
“所以呢?”我冷笑一声,帮他把话说完,“所以你妈怕我占你便宜?怕我分手了,还卷走你给她儿子买养老保险的钱?”
“不是那个意思!”他急了,声音也高了一点,“我妈是觉得,谈恋爱嘛,男生花钱多一点是应该的,但……但万一,我是说万一啊,最后没成,这对男方来说,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。”
损失。
他用了“损失”这个词。
我盯着他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我们在一起三年了。
从大学毕业,到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,再到目前各自有了稳定的工作,搬进了这套一室一厅的公寓。
三年,一千多个日日夜夜。
在他眼里,成了一笔可以量化的“损失”。
我的心,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,从里到外,凉得透透的。
“所以,这份协议是干嘛的?”我拿起那张纸,手指尖都觉得凉。
“就是……我们把恋爱期间,我为你花销的主要部分,做个记录。如果,如果我们最后结婚了,那这张纸就当场作废,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那要是没结婚呢?”我追问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他沉默了。
“说话啊!”我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,火锅汤都溅了出来。
“……那,那你就需要把这部分钱,还给我。”
空气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剩下锅底还在不识时务地“咕噜”作响。
我看着周铭的脸,看着他紧张到抿紧的嘴唇,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细汗。
我突然觉得特别可笑。
真的,就是纯粹的可笑。
我笑出了声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我的笑声越来越大,眼泪都笑了出来。
对面的周铭被我笑得一脸无措,“未未,你别这样,我们有话好好说。”
“好好说?”我抹了把眼泪,拿起那份协议,一字一句地读出声,“甲方:周铭。乙方:林未。为保障甲乙双方在恋爱关系中的经济权益,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,经双方协商一致,达成以下协议……”
“第一条,甲方为乙方支付的,单笔超过500元的礼物、餐饮、旅行等费用,需有记录凭证。”
“第二条,若双方最终缔结婚姻关系,本协议自动失效。”
“第三条,若双方因任何缘由未能缔结婚姻关系,乙方需在关系结束后的一个月内,将协议内记录的甲方支出费用的50%,返还给甲方。”
“第四条……”
我读不下去了。
我的手在抖。
不是气的,是觉得荒谬。
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狠狠砸在他脸上。
“周铭,你他妈的是不是人?”
他被纸团砸得一愣,脸涨得通红,“林未!你怎么骂人呢!我都说了,这不是我的意思,是我妈的意思!”
“你妈的意思?你妈是你人生的遥控器吗?她按一下你就动一下?你今年二十七了,不是七岁!”
“我妈也是为了我好!她辛辛苦苦把我养大,不想我人财两空,这有错吗?”
人财两空。
好一个“人财两空”。
原来在他和他妈眼里,我林未,就是那个图他“财”的女人。
我图他什么财?
图他每个月六千块的工资,还完房贷还剩三千?
图他那辆开了八年的二手破车,下雨天不开导航都找不到雨刮器开关?
还是图他过节送我的礼物,永远是比价软件里搜出来的,“性价比”最高的选择?
我站起身,拿起包。
“这顿火锅,AA。”
我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,拍在桌上。
“剩下的,不用找了,当我提前支付你那可笑协议的第一笔款项。”
“林未!”他跟着站起来,想拉我。
我一把甩开他。
“别碰我,我嫌脏。”
我头也不回地走出火锅店。
外面的冷风一吹,我才发现,眼泪已经流了满脸。
我不是心疼钱。
我心疼我这三年的青春,我这三年喂了狗的真心。
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。
不用看也知道是周铭。
我没接,直接拉黑。
回到我们那个“家”,我开始收拾东西。
我的东西不多,一个行李箱就够了。
衣服,化妆品,还有我书桌上那些舍不得扔的设计手稿。
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想拿走我的备用钥匙。
抽屉里,放着一个丝绒盒子。
我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小小的,款式简单的钻戒。
是我去年过生日时,周铭送我的。
他说,等我们攒够了钱,就换个大的。
他说,未未,等我,我必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。
他说,我这辈子,非你不娶。
……
目前看来,这些话,比那火锅的牛油味儿还廉价。
我把戒指盒子关上,扔回抽屉里。
连同我最后一点可笑的留恋,一起。
我拖着行李箱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两年的地方。
墙上还贴着我们一起去旅行时拍的照片。
照片上的我,笑得像个傻子。
我走过去,一张一张,全部撕了下来。
连同那张揉成一团的“协议”,一起扔进了垃圾桶。
我给闺蜜苏童打电话。
“童童,我分手了。今晚能去你那儿挤一晚吗?”
电话那头的苏童沉默了三秒,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。
“哪个狗东西欺负你了?等着!老娘目前就过去!”
半小时后,苏童开着她那辆骚包的红色小跑车,出目前我面前。
她一见我,二话不说,先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“哭出来,没事,哭出来就好了。”
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,终于忍不住,嚎啕大哭。
在苏童的单身公寓里,我喝着她给我热的牛奶,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苏童听完,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,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。
“合同?还他妈的恋爱财产协议?周铭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?他有什么财产?他那点工资够养活他自己吗?”
“他可真是个人才!我活了二十多年,第一次听说谈恋爱还要签合同的!他以为他是谁?巴菲特还是比尔盖茨?”
“还他妈单笔超过五百块要记录!我呸!他给你买过超过五百的东西吗?除了那个破戒指!”
苏童骂得中气十足,唾沫星子横飞。
我被她逗笑了。
“你还笑得出来?”她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我的额头,“你就不该那么便宜他!你就该当着全火锅店的人,把那锅辣汤扣他脑袋上!”
“然后呢?上社会新闻头条?《女子因分手协议,火锅店怒泼男友》?”我无奈地摇摇头。
“那也比你目前一个人在这儿憋屈强!”
苏童坐到我身边,搂住我的肩膀,“未未,别悲伤了。这种男人,早分早超生。你这是及时止损。”
止损。
又是“损”。
好像我和周铭的这场恋爱,从头到尾,就是一场精打细算的买卖。
而我,是那个注定要亏本的乙方。
第二天一早,我被手机的连环call吵醒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挂断,它又打来。
我接起,没好气地“喂”了一声。
“林未吗?我是周铭的妈妈。”
一个尖细又带着点刻薄的女声传来。
我瞬间清醒了。
“阿姨,有事吗?”我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你这孩子,怎么回事啊?跟周铭闹别扭,怎么还离家出走了呢?女孩子家家的,像什么样子!”
她一上来就是一通指责。
我差点气笑了。
“阿姨,第一,那不是我的家,是您儿子的出租屋。第二,我不是离家出走,我是分手。第三,我怎么样,好像跟您没什么关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我敢这么跟她说话。
“你……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!周铭都跟我说了,不就是一份协议吗?我让他拿给你看,也是为了你们好!”
“为我们好?为我们好就是把感情当交易?把人明码标价?”
“什么交易!说得那么难听!目前的社会多现实啊!女孩子拜金的那么多,我们家周铭老实,我怕他吃亏,提前做点防范措施,有什么不对?”
她的声音理直气壮,仿佛她才是正义的化身。
“阿姨,您放心,您儿子吃不了亏。他精明着呢。他那点‘财’,我还真看不上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你是嫌我们家周铭穷?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变得尖利刺耳。
“我不是嫌他穷,我是嫌他心穷。穷得只剩下算计了。”
“你!你这个没良心的!我们周铭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?给你买吃的,买穿的,你目前说这种话,你对得起他吗?”
“他给我花钱了?那我是不是也给他花钱了?他过生日我送的最新款游戏机不是钱?他换手机我给他转的五千块不是钱?他妈生病住院我包的红包不是钱?要不要我也列个单子,咱俩算算清楚?”
我连珠炮似地怼了回去。
这些事,我以前从来没计较过。
由于我觉得,两个人在一起,谈钱伤感情。
目前我才发现,不谈钱,才最伤感情。
由于你不知道,在对方心里,你早就被贴上了价格标签。
电话那头,周铭的妈妈被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。
最后,她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句:“反正!你要是跟周铭分手,就得把钱还回来!一分都不能少!”
说完,她“啪”地挂了电话。
我握着手机,气得浑身发抖。
苏童从房间里出来,看到我的样子,赶紧过来问我怎么了。
我把刚才的通话内容跟她说了一遍。
苏童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。
“这母子俩,真是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!绝了!”
她顿了顿,突然抓住我的手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。
“未未,还钱!必须还!”
“啊?”我愣住了。
“不但要还,还要风风光光,漂美丽亮地还!我要让这对极品母子知道,你林未不是他们能算计的!”
苏T童的眼神里,闪烁着一种名为“搞事情”的光芒。
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我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。
当天下午,周铭给我发来了一条微信。
是一份Excel表格。
文件名是:《周铭与林未恋爱花销明细(甲方支出部分)》。
我的手点开表格的时候,还在抖。
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屈辱过。
表格做得倒是很“专业”。
日期,项目,金额,备注,一应俱全。
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月开始。
2021年3月14日,白色情人节晚餐,西餐厅,388元,备注:首次正式约会。
2021年5月20日,520礼物,口红一支,280元,备注:YSL小金条1966。
2021年10月1日,国庆旅行,往返机票+酒店,2450元,备注:人均费用。
……
一笔一笔,密密麻麻。
小到一杯奶茶,一张电影票。
大到一次旅行,一个纪念日礼物。
甚至连我们一起去超市买菜,他多付了十块钱,都记在了上面。
备注里写着:生活共同开支,按50%计。
我看得眼睛发酸,心里发冷。
原来,在我满心欢喜地计划着我们的未来时,他却在背后,冷静地记着我们感情的账单。
每一笔甜蜜的回忆,都被他换算成了冷冰冰的数字。
他是有多怕自己“吃亏”啊。
表格拉到最后,有一个汇总。
总计金额:38754.6元。
按照协议,我要还他50%。
也就是19377.3元。
他还“贴心”地给我抹了个零头。
19377元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,突然笑了。
原来,我三年的感情,在他那里,就值这么点钱。
我把手机扔到一边,抱着膝盖,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
苏童回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“怎么了这是?被吸走魂了?”
我把手机递给她。
苏童看完,沉默了。
良久,她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这他妈的还是人吗?连超市买菜都记账?他怎么不把他给你放的屁也折算成天然气费记上去?”
她的刻薄,让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。
我趴在她身上,又哭又笑。
“童童,我是不是很傻?”
“傻。”苏童拍着我的背,毫不留情,“你不是傻,你是瞎。怎么会看上这么个玩意儿。”
“我目前知道了。”我擦干眼泪,从她身上爬起来,“钱,我还。但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还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苏童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。
我凑到她耳边,如此这般地,说出了我的计划。
苏童听完,眼睛瞪得溜圆,最后,她冲我竖起了大拇指。
“高!实在是高!就得这么干!杀人诛心,断他后路!”
接下来的几天,我开始执行我的计划。
第一步,筹钱。
我工作几年,自己有点积蓄。
再加上我爸妈知道我分手了,二话不说给我转了五万块。
我妈在电话里说:“闺女,钱不重大,重大的是开心。别为了个渣男委屈自己。咱家不缺这点钱,你拿去,想买什么买什么,就当是分手旅行的经费。”
我握着电话,鼻子一酸。
看,这就是区别。
有的人,把你当成无价的宝贝。
有的人,把你当成待售的商品。
第二步,准备“道具”。
我取了两万块现金,崭新的,一沓一沓的。
然后,我把周铭发我的那份Excel表格,用A3纸,彩色列印了出来,足足打印了十份。
我还特意在汇总金额那一栏,用红色加粗的字体,标注了出来。
19377元。
像一个血红的烙印。
第三步,约时间,定地点。
我给周铭发了条微信。
“钱我准备好了。时间地点你定,我们当面结清。”
他几乎是秒回。
“未未,你别生气了。我不是真的要你还钱,我只是想让你回来……”
虚伪。
我看着这行字,只觉得恶心。
“少废话。不想要钱了?”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那好吧。后天下午三点,在我们公司楼下的星巴克,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我回了两个字。
“那个……我妈也想来。”
“更好。”
我就是要她来。
我就是要当着她的面,把她儿子这张虚伪的画皮,一层一层地撕下来。
后天下午,两点五十。
我穿着我最贵的那条裙子,化着精致的全妆,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,出目前了星巴克。
苏童陪我一起来的。
她今天穿得像个要去干架的女王,黑色的皮衣,配上大红唇,气场两米八。
“怎么样?我这身‘分手战袍’还行吧?”她冲我挑了挑眉。
“超级行。待会儿你什么都不用说,就在旁边负责貌美如花,顺便帮我录个像。”
“得嘞!”
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三点整,周铭和他妈准时出现。
周铭还是那副斯文的样子,但眼下的黑眼圈很重,看起来有些憔悴。
他妈倒是精神头十足,烫着一头时髦的小卷发,穿着一件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连衣裙,手里还挎着个LV的包。
她一进来,就用挑剔的眼神,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那眼神,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。
“哟,林未啊,几天不见,打扮得这么美丽,这是又有新目标了?”她阴阳怪气地开口。
我还没说话,苏童就先笑了。
“阿姨,您这话说的。我们未未这么好的条件,还需要找目标?那都是目标排着队来找她。不像有的人,没人要,还得靠算计前女友来挽回一点‘损失’。”
苏童的嘴,毒得能杀人。
周铭他妈的脸,瞬间就绿了。
周铭赶紧打圆场,“妈,你少说两句。未未,这位是?”
“我朋友。”我淡淡地回答。
“哦哦,你好你好。”周铭冲苏童点了点头,然后在我对面坐下。
他妈也跟着坐下,把那个LV包,“啪”地一声放在桌上,像是在宣示主权。
“林未,既然你今天来了,那我们就把话说清楚。”她清了清嗓子,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。
“阿姨,您别急。”我笑了笑,从包里拿出我准备好的东西。
我先把那十份彩印的Excel表格,一份一份,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。
“这是您儿子发给我的‘恋爱账单’,我怕一份不够您看,特意多打印了几份。您看看,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?”
周铭和他妈的脸色,都变了。
周围几桌喝咖啡的人,也好奇地朝我们这边看来。
周铭想把那些表格收起来,“未未,你这是干什么?”
我按住他的手,笑得更灿烂了。
“别动啊。这么‘专业’的账单,得让大家一起学习学习,看看周先生是如何做到‘恋爱理财’两不误的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楚。
已经有人拿出手机,开始拍照了。
周铭的脸,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妈也急了,“你这孩子,怎么回事!家丑不可外扬,你懂不懂!”
“家丑?”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阿姨,我跟您儿子,目前可不是一家人。我们目前是,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关系。”
我顿了顿,从另一个包里,拿出了那两沓现金。
我把钱,“哗啦”一下,全倒在了桌子上。
红色的钞票,散落一桌,和那些白纸黑字的表格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整个咖啡馆,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我们这张桌子上。
“这里是两万块。”我看着周铭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的账单上,写的是一万九千三百七十七。剩下的六百二十三块,不用找了。”
“就当我,这三年来,买了个教训。”
“也当是,支付给你的……嫖资。”
最后两个字,我说得很轻,但足以让他听清楚。
周铭的身体,猛地一震。
他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我。
他的眼睛里,有震惊,有羞辱,还有一丝……我看不懂的后悔。
他妈“噌”地一下站了起来,指着我的鼻子就骂。
“你!你个小!你说什么!”
“我说什么,您没听清楚吗?”我迎上她的目光,毫不畏惧,“我说,我花钱,买断我跟您儿子的关系。从此后来,我们两不相欠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她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我的手都在哆嗦。
“阿姨,您也别生气。”我把桌上的一份表格,推到她面前,“您看看,您儿子多会过日子。这上面,连给我买的一包卫生巾都记上了,备注是‘生活必需品,共同承担’。您说,这么精打细算的男人,后来哪个姑娘嫁给他,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啊。”
我的话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扇在了他们母子俩的脸上。
周围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。
周铭他妈的脸,青一阵,白一阵,像是开了个染坊。
她大致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。
“周铭!你看看你找的好东西!”她气急败坏地冲她儿子吼。
周铭低着头,一言不发,脸埋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妈,别说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我不说?我再不说,我们家的脸都要被这个女人丢尽了!”
“我们的脸,不是早就被你丢尽了吗?”我冷冷地看着她,“当您让您儿子拿着那份可笑的协议来找我的时候,当您理直气壮地打电话来跟我要钱的时候,您怎么就没想过,您家的脸面呢?”
“您只想着,您儿子不能吃亏。您只想着,不能让外地的野丫头,占了你们家一分一毫的便宜。”
“在您眼里,感情是什么?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吗?”
“我告知您,不是。”
“我林未,今天站在这里,不是由于我欠你们什么。而是由于,我想拿回我自己的尊严。”
“这笔钱,不是我还给你们的,是我打赏给你们的。”
“打赏你们,让我看清了一个男人的真面目。打赏你们,让我及时止损,没有在垃圾堆里,浪费更多的时间。”
我说完,拿起我的包,站起身。
苏童也站了起来,冲着那对母子,露出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笑容。
“阿姨,周先生,钱货两清了。桌上的钱,你们可得点清楚了。毕竟,少一分,对你们来说,都是‘损失’啊。”
说完,她挽着我的胳膊,我们俩像两个得胜的女王,在全场瞩目之下,扬长而去。
走出星巴克,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有点疼。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感觉胸口那股憋了多日的郁气,终于散了。
“爽!”苏童在我旁边,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,“未未,你刚才简直帅爆了!你没看到那对母子的脸,跟调色盘似的,太他妈解气了!”
我笑了。
是啊,解气。
但解气过后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
毕竟,三年的感情,不是假的。
那些一起吃苦,一起奋斗的日子,也不是假的。
只是,那个曾经陪我一起吃苦的人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就变了。
变得面目全非,变得让我觉得陌生。
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周铭。
我挂断。
他又打来。
我再挂断。
然后,微信消息弹了出来。
“未未,对不起。”
“钱我不要了,你拿回去。”
“我们,还能回到从前吗?”
我看着那几行字,只觉得可笑。
回到从前?
怎么回?
是回到他一边跟我说着情话,一边偷偷记账的日子?
还是回到他妈妈一边给我夹菜,一边盘算着怎么让我净身出户的日子?
有些东西,碎了,就是碎了。
再也拼不回去了。
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,全部拉黑删除。
干干净净,彻彻底底。
苏童看我操作完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就对了。对待渣男,就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,无情。”
她发动车子,“走,姐们儿带你去个好地方,庆祝你重获新生!”
她带我去了本市最贵的一家日料店。
我们点了一大桌子菜,还开了一瓶清酒。
“来,为我们死去的爱情,干杯!”苏童举起酒杯。
“也为我们崭新的未来,干杯。”我笑着和她碰杯。
那晚,我们聊了许多。
聊我跟周铭的过去,聊那些甜蜜的,也聊那些心酸的。
我说,实则周铭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他刚毕业的时候,兜里比脸还干净。
我们俩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夏天没有空调,就靠一个破风扇。
那时候,他会把唯一的西瓜,最中间最甜的那一块挖给我吃。
他会为了给我买一支我喜爱的口红,自己啃一个星期的馒头。
他会在我加班晚归的路上,一直打着电话陪我,直到我安全到家。
那时候的他,眼睛里有光,心里有爱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
大致,是他的工作越来越好,工资越来越高。
大致,是他妈妈开始频繁地介入我们的生活。
他妈妈总说,我是外地人,家庭条件又不好,配不上她“优秀”的儿子。
她总说,男人要以事业为重,不要在女人身上浪费太多钱和精力。
他开始变得越来越“听话”,越来越“孝顺”。
他不再给我准备惊喜,由于他妈妈说,那是浪费钱。
他不再陪我逛街,由于他妈妈说,有那时间不如多看看理财的书。
我们的纪念日,他只会给我发一个52块的红包。
我生病了,他只会让我多喝热水。
我跟他抱怨,他总说,未未,我们都是要过日子的人,实际一点不好吗?
是啊,实际。
实际到,连感情都要用合同来约束,用金钱来衡量。
“所以啊,”苏童喝了一口酒,眼神清明,“不是他变了,而是他骨子里的东西,被他妈激发出来了而已。那种根深蒂固的自私和算计,以前是被穷给掩盖了。目前,他有了一点点可以‘损失’的东西,他的本性就暴露无遗了。”
“你离开他,是你的幸运。”
我点点头,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有点灼人。
但心里,却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是啊,我是幸运的。
我只用了三年时间和不到两万块钱,就看清了一个人,一个家庭。
这笔买卖,实则,是我赚了。
那场“星巴克大战”的视频,不知道被谁发到了网上。
虽然给当事人都打了码,但熟悉的人,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视频火了。
评论区里,说什么的都有。
“这男的也太奇葩了吧?谈恋爱还记账?分手了还要钱?”
“楼上的,你没看到重点。重点是,连卫生巾都AA!这是人干的事儿吗?”
“这妈也是个极品,看那盛气凌人的样子,谁嫁过去谁倒霉。”
“为这个小姐姐点赞!干得美丽!这钱不是还,是砸!砸醒这对奇葩母子!”
“只有我一个人觉得,这个小姐姐好飒好美好有钱吗?求联系方式!”
……
我在公司,也成了“名人”。
同事们看我的眼神,都带着几分同情和敬佩。
我的直属上司,一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,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我以为她要由于这件事批评我。
没想到,她只是给我倒了杯水,然后说:“林未,视频我看了。干得不错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女人啊,什么时候,都不能丢了自己的尊严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,“工作是这样,感情也是这样。别人不把你当回事,你自己得把自己当回事。”
“谢谢总监。”我的眼眶有点热。
“好好工作吧。把心思放在专业上,比放在男人身上,靠谱多了。”
从总监办公室出来,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。
是啊,我还有工作,有朋友,有爱我的家人。
我的人生,不会由于一个周铭,就停滞不前。
我把所有的精力,都投入到了工作中。
我疯狂地接项目,改方案,熬夜加班。
我不是为了麻痹自己,而是为了证明自己。
证明我林未,离开任何人,都能活得很好,甚至更好。
一个月后,我凭借一个出色的设计方案,拿到了公司的季度最佳员工奖。
奖金有五万块。
发奖金的那天,我请全部门的同事吃了顿大餐。
然后,我去商场,给自己买了一个我觊觎了很久的名牌包。
就是周铭他妈那天在星巴克,放在桌子上的那个牌子。
但我买的,是最新款。
当我把包包的照片发到朋友圈时,收到了无数的点赞和评论。
苏童的评论最显眼:“祝贺林女士,喜提新欢,气死渣男!”
我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生活,好像真的在慢慢变好。
我以为,我和周铭的故事,就此画上句号了。
没想到,还有续集。
一天晚上,我加完班回家,在小区门口,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周铭。
他瘦了许多,也憔悴了许多。
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,蹲在路灯下,身影被拉得很长。
看到我,他站了起来,眼神复杂地看着我。
“未未。”
“有事?”我的语气,像是在对待一个陌生人。
“我……我能跟你聊聊吗?”
“我们之间,还有什么好聊的?”
“就几分钟,好吗?”他近乎乞求地看着我。
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终究还是心软了。
“去那边的公园吧。”
我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。
秋天的夜晚,已经很凉了。
“视频的事,对不起。”他先开了口,“给你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吧?”
“还好。”我说的是实话。
除了刚开始那几天有点不适应,后来,这件事反而成了我前进的动力。
“我妈她……她被气病了,住了半个月的院。”
“哦。”我没什么反应。
“公司的人也都知道了。我目前……在公司里,有点待不下去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我看着他,“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去跟你妈道歉?还是去你们公司帮你澄清?”
“不是!不是的!”他激动地摆手,“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想来跟你说声对不起。”
“我那天,不该拿那个协议给你。我……我就是个混蛋!”
他说着,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。
清脆的响声,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
我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我妈那个人,强势了一辈子。从小到大,什么事都要管着我。我习惯了听她的,我不敢反抗她。”
“但是那天,看到你把钱摔在桌子上,说那些话的时候,我突然就清醒了。”
“我觉得,我这二十多年,都活错了。”
“我为了所谓的‘孝顺’,把我最爱的人,亲手推开了。”
他的眼泪,流了下来。
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,在我面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
说实话,我心里不是没有触动。
但,也仅仅是触动而已。
“周铭,”我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你知道吗?压垮我们感情的,不是那份协议,也不是你妈。”
“是你。”
“是你自己,没有主见,没有担当。是你自己,把所谓的‘孝顺’,当成了逃避责任的借口。”
“你觉得,你听你妈的话,就是孝顺。那你有没有想过,你妈的那些话,有多伤人?你有没有在我被她刁难的时候,站出来为我说过一句话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只会说,我妈就那样,你多担待点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我凭什么要担待一个,从心底里就看不起我,处处算计我的人?”
“周铭,我们回不去了。”
“不是由于我不爱了,而是由于,我不敢再爱了。”
“我怕了。我怕有一天,我们吵架了,你会不会拿出你的小本本,跟我算今天这顿饭谁付的钱。”
“我怕了。我怕你妈又会想出什么新的花样,来‘考验’我这个儿媳妇。”
“我怕了。我怕我的真心,再一次被你们当成可以交易的廉价品。”
我说完,站起身。
“都过去了。后来,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我转身要走。
“未未!”他从后面,叫住了我。
我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“那个戒指……我还留着。你说,我还有机会,亲手给你戴上吗?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我轻轻地说:“周铭,你知道那枚戒指,是假的吗?”
他愣住了。
“那是我一个做珠宝设计的朋友,给我做的仿品。她说,女孩子不要轻易收男人贵重的礼物,容易被绑架。”
“我当时觉得她小题大做,目前看来,她才是真正的人间清醒。”
“真正的戒指,我早就还给你了。”
“在你送我的第二个月,我就发现,那颗所谓的‘钻石’,是锆石。”
“我没说,是由于我觉得,心意比东西更重大。”
“目前我清楚了,一个连心意都要算计的男人,他送的东西,是真是假,又有什么区别呢?”
我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,径直离开了公园。
我不知道周铭听完我最后那段话,是什么表情。
我也不想知道。
从我决定离开他的那一刻起,这个男人的一切,就都与我无关了。
生活,还在继续。
我升职了,成了设计组的组长。
我用自己的积蓄,付了一套小公寓的首付。
虽然不大,但那是完完全全,属于我自己的家。
搬家的那天,苏童和我的父母都来了。
我爸妈看着我的新家,眼睛里满是欣慰和骄傲。
我妈拉着我的手说:“闺女,长大了,有出息了。”
我爸在旁边,一个劲儿地傻笑。
苏童抱着我的胳膊,在我耳边说:“看见没,这才是家人。那些只会算计你的,都是过客。”
我笑着点点头。
是啊,家人,朋友,事业。
这些,才是我生命里,最坚实的依靠。
至于爱情,我依然信任,依然期待。
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,奋不顾身,飞蛾扑火。
我会擦亮眼睛,看清楚那个人,是真心,还是假意。
我会先爱自己,再爱别人。
由于我终于清楚,一个连自己都不爱,不尊重自己的人,又怎么能奢求,得到别人真正的爱和尊重呢?
后来,我听说,周铭从原来的公司辞职了。
带着他妈,回了老家。
听说,他回去后,相了好几次亲,但都没成。
那些姑娘,一听说他和他妈的“光荣事迹”,都躲得远远的。
这些,都是苏童告知我的。
我听完,只是淡淡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心里,没有一丝波澜。
就像在听一个,与我无关的故事。
我的故事,已经翻开了新的篇章。
阳光正好,未来可期。
而他,和他那本厚厚的账单,都永远地,留在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