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指尖悬在鼠标上,离“确认修改”只有零点零一公分。
窗外,七月的风像一团湿热的抹布,糊在脸上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哀鸣,像我被压抑的怒火。
电脑屏幕上,“C大金融系”五个字,像五根烧红的钢针,扎得我眼睛生疼。
这不是我的志愿。
我的志愿,是X大的考古系。
那个我从初中就开始做的梦,那个藏在我所有日记本和课本夹页里的秘密。
目前,它被人换成了一个我最瞧不上的、浑身散发着铜臭味的东西。
我不用回头,都知道是谁干的。
除了陆川,没人有我电脑的开机密码。
除了他,也没人知道我妈对我学考古这件事有多深恶痛绝。
这个叛徒。
我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,激得我一阵咳嗽。
手腕一动,鼠标箭头精准地移向那个确认按钮。
我要把它改回来。
就在我的食指即将按下的瞬间,屏幕右下角,毫无征兆地弹出一个半透明的对话框。
像老式电脑中毒后弹出的那种垃圾广告。
但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体是诡异的宋体加粗。
【别改,你的分数能被录取。】
我愣住了。
什么东西?
病毒?黑客的恶作剧?
我晃了晃鼠标,想关掉它,却发现那个对话框像个牛皮糖,怎么都弄不掉。
它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那里,像一个来自未知维度的警告。
“念念!你在磨蹭什么?还有五分钟就截止了!”
我妈的嗓门从客厅传来,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焦灼。
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“知道了!”
我吼了回去,胸口堵得发慌。
这算什么?
陆川的背叛,我妈的逼迫,目前又多了个装神弄鬼的弹窗。
我的高考,我的人生,难道说就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笑话吗?
怒火“噌”地一下重新燃起,烧掉了最后一丝犹豫。
去他的弹窗,去他的警告。
我的人生,我自己做主。
我闭上眼,食指狠狠地按了下去。
“滴”的一声轻响后,页面跳转。
【志愿填报已截止】
五个鲜红的大字,像一盆冰水,从我的头顶浇到脚底。
我浑身的血液,在这一刻,彻底凉了。
我妈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,就是我瘫坐在椅子上,双眼无神地盯着屏幕的模样。
“怎么了这是?跟丢了魂一样。”
她走过来,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屏幕。
当她看清“C大金融系”那几个字时,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巨大的、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“哎哟,我的好女儿,你总算是想通了!”
她激动地拍着我的背,力道大得让我生疼。
“妈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!学什么考古啊,又苦又累,毕业了去挖坟吗?还是金融好,体面,挣钱多!你看看你陆川哥,人家就想得清楚!”
陆川。
又是陆川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深深扎进我的肉里。
我猛地推开我妈的手,站了起来。
椅子被我带得向后滑去,撞在墙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“不是我想通的!”
我的声音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是陆川!是他背着我改了我的志愿!”
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愣了两秒,随即摆了摆手,一脸的不以为然。
“陆川改的?改得好啊!这孩子,就是比你懂事!”
“他凭什么?!”
我终于忍不住,冲她吼了出来。
“那是我的志愿!我的人生!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你又凭什么觉得他做得对?!”
“就凭我是你妈!”
我妈的脸色也沉了下来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就凭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!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,我能害你吗?江念,你别不知好歹!”
“我不知好歹?”
我气得发笑,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。
“为了那个所谓的‘好’,你们问过我一句吗?你们在乎过我喜爱什么,想要什么吗?”
“喜爱能当饭吃吗?”
我妈叉着腰,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。
“等你毕了业,拿着那点死工资,租着小破房子,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时候,你就知道错了!到时候你别哭着回来找我!”
“我不会!”
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倔强地看着她。
“就算我去要饭,我也不会后悔!”
“你!”
我妈气得指着我,手指都在发抖。
我们俩就这么对峙着,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。
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。
风扇还在“咯吱咯吱”地响,像在为这场战争无力地伴奏。
最终,是我妈先败下阵来。
她重重地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下来。
“念念,妈知道你委屈。可妈也是为你好啊。”
“C大是多好的学校啊,全国排名前五!它的金融系,更是王牌中的王牌!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进不去!”
“你这次是超常发挥,分数踩着C大的线,报这个,是最稳妥,也是对你未来最好的选择。”
她的话,像一盆温水,浇在我熊熊燃烧的怒火上。
我冷静了一些。
是啊,C大。
那是陆川的目标。
那个从小到大,永远是年级第一,永远是“别人家孩子”的陆川,他的目标。
而我,只是一个成绩中上,靠着高考超常发挥,才勉强够到C大投档线的普通人。
我的分数,报X大的考古系,绰绰有余。
但报C大的金融系……
简直是痴人说梦。
陆川他,到底在想什么?
是为了讨好我妈?还是单纯地,想把我绑在他身边?
我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“叮咚——”
门铃响了。
我妈如蒙大赦,赶紧跑去开门。
“小川来啦!快进来快进来,外面热吧?阿姨给你冰了西瓜!”
我不用看,都知道门外站着谁。
那个毁了我梦想的罪魁祸首。
我僵硬地转过身,看着那个提着一袋水果,走进来的少年。
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,身形清瘦挺拔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
阳光从他身后的门缝里挤进来,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他看起来,还是那么干净,那么耀眼。
像所有青春小说里的完美男主角。
可在我眼里,他目前就是个魔鬼。
“念念。”
他看到了我,眼神闪烁了一下,声音有些干涩。
我妈热烈地把他拉到沙发上,把切好的西瓜递给他。
“小川啊,这次多亏了你!要不是你,念念这死丫头,非得一头撞到南墙上不可!”
陆川没接西瓜,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。
那眼神里,有愧疚,有担忧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我冷笑一声,走了过去。
“陆川。”
我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自己特别伟大?”
他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所有人都该按照你设计的路走,才是对的?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,掌控别人的人生,特别有成就感?”
我一连串的质问,像连珠炮一样砸向他。
他的脸色,一寸寸地白了下去。
“念念,我不是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
我打断他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我不想听你任何解释!陆川,我告知你,从今天起,我们俩,完了!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,转身冲回房间,“砰”的一声,甩上了门。
我把自己摔在床上,用被子蒙住头。
眼泪,终于决堤。
我恨陆川。
我恨他的自以为是,恨他的专断独行。
可我更恨的,是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。
那个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掌控的自己。
接下来的日子,是漫长的煎熬。
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吃不喝,不见任何人。
我妈每天在门外苦口婆心地劝,从“为我好”说到“白养了我”,最后变成咒骂。
我充耳不闻。
陆川也来过几次。
他不像我妈那样吵闹,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外。
有时候,他会轻轻敲几下门,低声说:“念念,出来吃点东西吧。”
有时候,他什么也不说,就那么站着,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。
我能感觉到他门外的呼吸,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,仿佛能穿透门板,落在我身上。
可我不想见他。
一想到他那张脸,我就会想起被篡改的志愿,想起我破碎的梦想。
我的心,就像被挖掉了一块,空荡荡的,疼得厉害。
我就这样,用沉默和绝食,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抗议。
直到第三天,我由于低血糖,在房间里晕了过去。
再醒来时,人已经在医院了。
白色的天花板,白色的墙壁,鼻尖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我妈趴在床边睡着了,眼角都是细密的皱纹,头发也白了许多。
陆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他的下巴上,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颓唐。
听到我醒来的动静,他猛地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慌和后怕。
“你醒了?”
他的声音,沙哑得不像话。
我别过头,不想看他。
他站起身,走到我床边,想碰碰我的额头,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去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低声说。
“念念,对不起。”
我闭上眼,不想听。
对不起有什么用?
我的志愿,已经被锁定了。
我的人生,已经被他强行扭转了方向。
“我知道,我目前说什么你都不会信。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疲惫的无力感。
“但请你信任我,我这么做,真的是为了你好。”
又是这句“为你好”。
我猛地睁开眼,死死地瞪着他。
“为了我好?”
我冷笑,“把我推进一个我根本不喜爱的火坑里,这就是你所谓的为我好?”
“金融不是火坑。”
他耐心地解释,“C大的金融系,是全国最好的。你进去,会接触到最顶尖的资源,最优秀的人。你的未来,会一片光明。”
“那是你的未来!不是我的!”
我激动地想坐起来,却牵动了手背上的针头,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赶紧按住我。
“你别动。”
他的手掌,温暖而干燥,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可我却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甩开。
“陆川,你别碰我!”
他僵住了。
手,尴尬地停在半空中。
病房里的气氛,降到了冰点。
我妈被我们的争吵声惊醒了。
她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到我醒了,先是一喜,随即又板起脸。
“醒了?醒了就赶紧给我喝粥!想饿死你自己,让我和你爸断子绝孙吗?”
她一边骂骂咧咧,一边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粥。
陆川默默地接过碗,用勺子搅了搅,吹凉了,递到我嘴边。
“吃点吧。”
他的语气,近乎哀求。
我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,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,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。
心,莫名地软了一下。
但一想到我的志愿,那点柔软,又瞬间被坚冰覆盖。
我扭过头。
“我不吃。”
“江念!”
我妈的火气又上来了。
“你别给脸不要脸!你以为你是谁?绝食?你这是在惩罚谁?你是在惩ě罚我和你爸!是在惩罚小川!”
“他活该!”
我脱口而出。
陆川的身体,明显地颤抖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眸,长长的睫毛,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。
那样子,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大狗,可怜又无助。
我妈还要再骂,被陆川拦住了。
“阿姨,您别说了。”
他把粥碗放到床头柜上,声音低沉。
“让她自己静一静吧。”
说完,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转身走出了病房。
他走后,我妈对着我,又是一顿数落。
我一句话也没说,任由那些难听的话,像刀子一样,一句句扎进我心里。
等她骂累了,走了。
病房里,终于恢复了安静。
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眼泪,无声地滑落,浸湿了枕头。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。
是由于梦想的破灭?
还是由于,和陆川十几年的感情,走到了尽头?
我们从小一起长大。
从穿开裆裤,到背着书包上学。
他永远是那个走在我前面,替我挡开一切风雨的人。
有人欺负我,他会第一个冲上去,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。
我考试考砸了,他会熬夜给我补课,把知识点掰碎了喂给我。
我妈骂我,他会想尽办法逗我开心。
他是我的竹马,是我的骑士,是我生命里,除了父母之外,最重大的人。
我以为,他会是这个世界上,最懂我,最支持我的人。
可我错了。
他不懂我。
他根本不懂,那个尘封在黄沙之下的古老世界,对我来说,意味着什么。
他只知道,用他认为“对”的方式,来规划我的人生。
这种爱,太沉重,太霸道。
我承受不起。
出院后,我跟陆川,陷入了彻底的冷战。
我们住对门,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。
可我们谁也不理谁。
在楼道里遇见,他会下意识地看向我,眼神里带着期盼。
而我,会立刻低下头,或者转向别处,假装没看见他。
每一次擦肩而过,我都能感觉到,空气里那股凝滞的、令人窒息的尴尬。
我妈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
她不止一次地劝我:“念念,你别这么犟了。小川也是为了你好,你怎么就不懂呢?你们俩从小感情那么好,别由于这点事,生分了。”
我只是冷笑。
这点事?
在我妈看来,这只是“这点事”。
可对我们来说,这是原则问题。
是一道,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,是另一种煎熬。
我每天都在祈祷。
祈祷C大不要录取我。
祈祷出现奇迹,让我能被调剂到别的学校,哪怕是个三流大学的考古系,我都认了。
可我又隐隐地害怕。
害怕那个诡异的弹窗,一语成谶。
【别改,你的分数能被录取。】
那行字,像个魔咒,时不时地在我脑海里盘旋。
我上网查过,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。
有人说是新型病毒,有人说是黑客的恶作剧,还有人说,是来自未来的信息。
越查,我心里越乱。
那段时间,我瘦了十斤。
整个人都脱了相,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。
我妈看着我,唉声叹气,却也无计可施。
终于,到了出录取结果的那天。
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,不敢上网查。
我怕看到那个我最不想看到的结果。
我妈和陆川在外面敲门。
“念念,开门啊!查一下结果,是好是坏,总得有个准信啊!”
“念念,你别怕,我陪你一起看。”
是陆川的声音。
我把头埋在枕头里,用被子捂住耳朵。
我不要看。
我不要听。
只要不看,那个结果,就不存在。
我就这样,自欺欺人地,耗着。
直到我妈用备用钥匙,打开了房门。
她和陆川冲了进来。
我妈一把抢过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,三下五除二地打开查分网站,输入我的考号和密码。
我绝望地闭上了眼。
“出来了!出来了!”
我妈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。
我的心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“录取了!念念!你被C大录取了!金融系!天哪!我们家要出个金融才女了!”
我妈激动得语无伦次,抱着我,又哭又笑。
我像个木偶一样,任由她抱着,一动不动。
眼泪,顺着眼角,无声地滑落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我的梦,彻底碎了。
陆川站在一边,没有说话。
他的表情,很复杂。
有喜悦,有放松,还有一丝,不易察arle的沉重。
他走过来,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。
“念念,祝贺你。”
我猛地推开他和我妈。
“祝贺我?”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。
“祝贺我被你亲手推进了地狱吗?”
他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
我妈见状,又想骂我。
我没给她机会。
我抓起桌上的一个相框,狠狠地砸在地上。
“滚!你们都给我滚!”
相框里,是我和陆川六岁时的合影。
照片上,我们俩穿着一样的背带裤,笑得没心没肺。
目前,玻璃碎了一地。
就像我们之间,再也回不去的感情。
那一天,我们家,爆发了有史以来,最激烈的一场战争。
我把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,都砸了。
我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,用尽全身的力气,嘶吼着,发泄着我的绝望和愤怒。
最后,我累了,瘫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哭声里,充满了委屈,和对未来的迷茫。
我不知道,我的人生,该何去何从。
收到C大录取通知书的那天,天气很好。
烫金的封面上,“C大”两个字,在阳光下,闪闪发光。
可在我眼里,它就像一张死亡判决书。
我把它扔在桌上,一眼都不想多看。
我妈却把它当成宝贝,翻来覆去地看,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。
她拿着通知书,挨家挨户地去炫耀。
“哎呀,王姐,我们家念念,考上C大了!对对对,就是那个C大!金融系!”
“李叔,晚上去我家吃饭啊!我得好好摆几桌,庆祝一下!”
整个小区,都知道我考上了名牌大学。
一时间,我成了所有叔叔阿姨口中,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
只有我知道,这个光环背后,是我血淋淋的梦想。
陆川也收到了C大的录取通知书。
计算机系。
也是王牌专业。
我们俩,成了小区里,最耀眼的一对金童玉女。
所有人都说,我们俩,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郎才女貌,青梅竹马,后来肯定会在一起。
我听到这些话,只觉得讽刺。
他们不知道,我们俩,已经形同陌路。
开学前,我妈给我买了许多新衣服,新鞋子。
她说,上了大学,就是大人了,要穿得体面点,不能再像以前那么邋遢。
她还给了我一张银行卡。
“这里面有两万块钱,是你的学费和生活费。省着点花,别乱买东西。”
我接过卡,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知道,我们家,不富裕。
我爸常年在外打工,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。
全家就靠我妈一个人,在超市当收银员,挣那点微薄的工资。
这两万块钱,是他们攒了多久的血汗钱?
我突然觉得,自己很不懂事。
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,跟家里闹成这样,值得吗?
可一想到考古,我的心,又会隐隐作痛。
那是我唯一的热爱啊。
难道说,我真的要为了现实,放弃它吗?
开学那天,是我妈和陆川,一起送我去的C大。
我本来不想让他去。
可我妈说:“小川跟你一个学校,后来也好有个照应。你一个女孩子家,在外面,我们不放心。”
我拗不过她,只能默认。
去C大的高铁上,我和陆d川,并排坐着。
一路无话。
我戴着耳机,假装听歌,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。
他也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玩手机。
我妈坐在我们对面,看看我,又看看他,欲言又止,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。
C大很大,很美丽。
绿树成荫,红墙灰瓦,处处都透着一股百年名校的底蕴。
可我,一点都开心不起来。
这里,不是我想来的地方。
报到,领军训服,分宿舍。
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陆川帮我提着行李,把我送到宿舍楼下。
“我帮你拿上去吧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”
我冷冷地拒绝,从他手里抢过箱子。
箱子很沉,我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
他眼疾手快地扶住我。
“我来吧。”
他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。
我没再挣扎。
我的宿舍在四楼,没有电梯。
他一个人,提着我那个二十八寸的大箱子,一口气爬上四楼,脸不红,气不喘。
找到宿舍,推开门。
里面已经有两个女生了。
看到我们进来,她们热烈地打招呼。
“你好,你也是这个宿舍的吗?”
“哇,你男朋友善帅啊!”
我脸一红,赶紧解释:“他不是我男朋友,他是我……邻居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们目前的关系。
青梅竹马?仇人?最熟悉的陌生人?
陆川的眼神,黯淡了一下。
他把箱子放在我的床位下,又帮我把被褥铺好。
动作娴熟,一气呵成。
就像以前,无数次地,帮我整理我那乱成一团的房间一样。
我的心里,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。
“好了。”
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我先走了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说完,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转身离开了。
宿舍的女生,凑了过来,一脸八卦。
“哎,他真不是你男朋友啊?我看他对你挺好的嘛。”
“是啊是啊,长得又帅,又体贴,这么好的男生,你可得抓紧了!”
我勉强地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
我跟陆川之间的事情,太复杂。
三言两语,说不清楚。
大学生活,比我想象的,要枯燥得多。
每天,就是上课,下课,去食堂,回宿舍。
金融系的课程,很难,很无趣。
微积分,线性代数,概率论。
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理论,像天书一样,看得我头昏脑胀。
我一点兴趣都没有。
每次上课,我都坐在最后一排,要么发呆,要么偷偷看我下载在手机里的考古纪录片。
只有在那些古老的遗迹和文物里,我才能找到一丝慰藉。
我跟宿舍的同学,关系一般。
她们聊的,是明星八卦,是新出的口红色号,是哪个系的帅哥。
我插不上话。
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像一个孤魂野鬼,游荡在这个格格不入的校园里。
陆川,偶尔会来找我。
他会给我带我喜爱吃的零食,会约我一起去图书馆自习。
我大多都拒绝了。
偶尔被他堵在宿舍楼下,躲不过去,也只是冷着脸,敷衍几句。
他似乎也习惯了我的冷漠。
每次,他都只是安静地看着我,眼神里,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然后,默默地离开。
有一次,下大雨。
我没带伞,被困在教学楼里。
正当我准备冒雨冲回宿舍的时候,一个熟悉的身影,出目前雨幕里。
是陆川。
他撑着一把大大的黑伞,朝我走来。
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肩膀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走吧。”
他把伞,举到我头顶。
伞,大部分都倾斜在我这边。
他的半个身子,都暴露在雨里。
我看着他,心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,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我们俩,撑着一把伞,走在雨里。
一路,沉默。
只听得到,雨水落在伞面上,发出的“啪嗒啪嗒”声。
到了宿舍楼下,我把伞还给他。
“谢谢。”
我说。
这是志愿事件后,我第一次,心平气和地,跟他说谢谢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,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。
“不客气。”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,全是陆川的样子。
是他提着箱子,爬上四楼的背影。
是他站在雨里,为我撑伞的样子。
是我把他砸碎的相框,偷偷粘好,藏在抽屉里的样子。
我发现,我好像,没有那么恨他了。
我只是,过不去心里那个坎。
那个关于梦想的坎。
大一下学期,学校组织了一次去X市博物馆的实践活动。
X市,是十三朝古都。
那里的博物馆,收藏着无数的珍贵文物。
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。
可是,这个活动,是历史学院组织的。
我们金融系,没有名额。
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,失落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,在操场上,走了一圈又一圈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陆川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你在哪?”
他的声音,有些急切。
“操场。”
“等我,我马上过去。”
说完,就挂了电话。
不一会儿,他就跑了过来。
额头上,带着一层薄汗。
“给你。”
他递给我一张表。
我接过来一看,愣住了。
是那次博物馆实践活动的报名表。
我的名字,赫然在列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弄到的?”
我惊讶地问。
“我找了我们计算机系的教授,他跟历史学院的院长是朋友,帮我要了一个名额。”
他轻描淡写地说。
我看着他,心里,百感交集。
计算机系的教授,怎么会轻易帮一个本科生,去求这种人情?
他必定是,付出了许多努力。
“为什么?”
我问。
“为什么要帮我?”
他看着我,眼神,在路灯下,亮得惊人。
“由于,我知道你喜爱。”
他说。
“我不想看你不开心。”
那一刻,我的眼泪,差点掉下来。
我死死地咬住嘴唇,才没让自己失态。
“陆川。”
我叫他的名字,声音,有些哽咽。
“当年的事,你是不是,有什么瞒着我?”
那个诡异的弹窗。
那个笃定的预言。
还有他,宁愿被我恨,也要坚持的做法。
这一切,都透着一股不寻常。
他沉默了。
良久,他才开口。
“念念,有些事,目前还不能告知你。”
“但请你信任我,我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你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可这一次,我听着,却没有那么反感了。
我的心里,隐隐有了一个猜测。
一个,连我自己,都觉得荒诞的猜测。
去X市的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我跟着历史学院的大部队,坐上了去博物馆的大巴。
陆川也来了。
他说,他不放心我一个人。
我没有拒绝。
X市博物馆,比我想象的,还要震撼。
那些沉睡了千年的文物,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。
青铜器上的斑驳锈迹,陶瓷上的精美纹路,古画上的山水人物。
每一件,都在无声地,诉说着历史的沧桑。
我看得入了迷。
我感觉自己,像是穿越了时空,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,衣袂飘飘的年代。
我跟在讲解员后面,听得津津有味。
陆川就跟在我身后,不说话,只是安静地陪着我。
看到我喜爱的展品,他会拿出手机,帮我拍下来。
下午,自由活动。
我拉着陆川,去了我最想看的,唐代壁画馆。
那些壁画,虽然历经千年,色彩已经有些暗淡。
但画上的人物,依旧栩栩如生。
仕女的裙摆,胡人的卷发,战马的嘶鸣。
我仿佛能听到,大唐盛世的繁华。
我站在一幅《阙楼仪仗图》前,久久不愿离去。
“真美啊。”
我由衷地感叹。
“是啊。”
陆川在我身边说。
“跟你一样美。”
我脸一红,心跳,漏了一拍。
我转过头,看向他。
他的眼睛里,映着我的影子。
那眼神,温柔得,像一汪春水。
我突然,不敢看他了。
我低下头,假装继续看壁画。
“陆川。”
我小声说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他说。
“只要你开心就好。”
从X市回来后,我跟陆川的关系,缓和了许多。
我们开始像以前一样,一起吃饭,一起上自习。
虽然,谁也没有提当年的事。
但我们都知道,那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冰墙,正在慢慢融化。
我开始尝试着,去接受金融这个专业。
我发现,它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枯燥。
那些经济模型,那些金融工具,背后,都蕴含着严谨的逻辑和智慧。
我开始认真听课,做笔记。
期末考试,我考了全班第五。
连我自己,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也许,我并没有自己想象的,那么讨厌金融。
我只是,太执着于考古了。
大二那年,陆川参与了一个全国性的编程大赛。
他带着他的团队,一路过关斩将,最后,拿了全国总冠军。
一时间,他成了C大的风云人物。
许多科技公司,都向他抛来了橄榄枝。
其中,就包括国内最大的互联网公司,T公司。
T公司给他开出了年薪百万的offer。
所有人都以为,他会接受。
可他,拒绝了。
他选择了,保研。
继续留在C大,读计算机系的硕士。
我问他为什么。
他说:“我还想,再多学点东西。”
我看着他,总觉得,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
他好像,在等什么。
或者说,在准备什么。
研究生期间,陆川变得更忙了。
他整天泡在实验室里,捣鼓他的那些代码。
有时候,我好几天都见不到他。
但我知道,他一直在我身边。
我生病了,他会第一时间,给我送药过来。
我遇到难题了,他会耐心地,给我讲解。
我的生日,他会记得比我还清楚,提前给我准备好礼物和惊喜。
他就像一个守护神,默默地,守护着我。
我也在努力地,过好自己的生活。
我辅修了历史学的双学位。
每个周末,我都会去博物馆,当志愿者。
我用我自己的方式,延续着我的梦想。
我跟陆川的感情,也越来越好。
我们之间,有一种不用言说的默契。
我们都知道,对方在自己心里,是什么位置。
只是,谁也没有,捅破那层窗户纸。
直到,我大四那年。
我拿到了国外一所顶尖大学的offer。
是全额奖学金的,金融学博士。
所有人都为我高兴。
我妈更是激动得,好几天没睡好觉。
她说,我们江家,祖坟上冒青烟了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并不开心。
我不想出国。
我不想,离开这里。
不想,离开陆川。
我去找他。
他正在实验室里,对着电脑,敲代码。
看到我来,他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“怎么了?”
他问。
“我拿到offer了。”
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笑了笑,“祝贺你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我说。
他脸上的笑容,僵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由于你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陆川,我不想跟你分开。”
他愣住了。
随即,他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把我,紧紧地,拥进怀里。
他的怀抱,很温暖,很结实。
带着一股,让我安心的味道。
“傻瓜。”
他在我耳边,低声说。
“我怎么会,让你一个人走。”
那天晚上,他跟我坦白了一切。
原来,他是一个重生者。
上一世,我如愿以偿地,考上了X大的考古系。
毕业后,我成了一名考古工作者。
常年,在野外,风吹日晒。
一次,在西北的沙漠里,进行考古发掘。
突遇沙尘暴。
我和我的同事们,都被埋在了黄沙之下。
那一年,我才二十八岁。
陆川说,他得到我死讯的时候,正在国外,参与一个重大的学术会议。
他当场,就崩溃了。
他抛下一切,飞回国。
可他看到的,只有我冰冷的墓碑。
他说,他后悔了。
他后悔,当初没有拦着我。
他后悔,没有保护好我。
他在我的墓前,守了三天三夜。
最后,心力交瘁,昏了过去。
再醒来,他就回到了,我们高考结束的那年夏天。
回到了,填报志愿的那一天。
他说,他知道,这是上天,又给了他一次机会。
一次,可以改变我命运的机会。
所以,他毫不犹豫地,篡改了我的志愿。
他要让我,远离那个会吞噬我生命的沙漠。
他要让我,走上一条,安全,平坦,光明的路。
至于那个弹窗。
是他自己做的。
他利用他上一世,所学的计算机知识,结合这一世,能搜集到的所有数据,做了一个大数据模型。
那个模型,可以精准地,预测出,每个分数段,被各个大学,各个专业,录取的概率。
【别改,你的分数能被录取。】
那不是预言。
那是,经过了无数次精密计算后,得出的,一个概率高达99.9%的结果。
他赌赢了。
听完他的故事,我久久不能平静。
我抱着他,哭得稀里哗啦。
我终于清楚,他当年的所作所为。
那不是控制,不是霸道。
那是,一种深沉到,可以跨越生死的爱。
是一种,宁愿被我误解,被我怨恨,也要拼尽全力,保护我的决心。
“对不起。”
我哭着说。
“陆川,对不起,我误会你了。”
他摸着我的头,温柔地说:“没关系,都过去了。”
“念念,我爱你。”
他说。
“从很小的时候,就爱上了。”
“上一世,我没来得及说出口,成了我一辈子的遗憾。”
“这一世,我不想再错过了。”
我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
“我也爱你。”
我说。
“一直都爱。”
我们,在星空下,拥吻。
那一刻,我感觉,自己是世界上,最幸福的人。
我没有出国。
我留在了国内,读了C大的金融学硕士。
陆川,也留校,成了一名大学老师。
毕业后,我进了一家顶尖的投行。
每天,跟数字和报表打交道。
工作很忙,很累。
但我,甘之如饴。
由于我知道,这是陆川,用他的重生,为我换来的人生。
我会好好地,珍惜它。
周末的时候,我还是会去博物馆,当志愿者。
我还会,跟着一些考古队,去一些安全的,已经开发好的遗址,参观学习。
考古,依然是我的热爱。
但它,不再是我的全部。
我的全部,是陆川。
我们二十八岁那年,结婚了。
婚礼很简单。
只请了双方的亲人和最好的朋友。
司仪问陆川:“你愿意娶江念女士,为你的妻子吗?无论富贵贫穷,无论健康疾病,都爱她,照顾她,尊重她,接纳她,永远对她忠贞不渝,直至生命尽头?”
陆川看着我,眼睛里,有星辰大海。
他说:“我愿意。”
“我用了两辈子的时间,来爱她。这一生,以及未来的生生世世,我都会,陪在她身边。”
我的眼泪,夺眶而出。
原来,最好的爱情,不是放你去做你想做的事。
而是,有一个人,愿意用他的生命,来为你,规划一个,更美好的未来。
而我,何其有幸。
遇到了他。
我的竹马,我的爱人,我两辈子的,守护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