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年后,当我偶然在抽屉深处翻出那个已经没电了的电子闹钟时,凌晨三点的死寂与喧嚣,依旧能瞬间穿透时间的隔膜,将我拽回那个压抑又漫长的夏天。我最终也没有赢,那场荒唐的战争里,从没有过赢家。
我和丈夫陈阳结婚第五年,用尽所有积蓄,背上了三十年的房贷,才终于搬进了这座名为“静安里”的小区。讽刺的是,从住进来的第二个月起,我的生活就再无“静”与“安”可言。楼上的噪音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精准地扼住了我每一根脆弱的睡眠神经。
故事,就是从那些无休无止的、属于午夜的交响曲开始的。
第1章 夜半的交响曲
那声音一般在午夜十二点之后降临,毫无预兆,却又极有规律。
起初是“咚、咚、咚”的闷响,像是有人在不厌其烦地用一个橡胶锤敲击地板,力道不大,却沉闷得能穿透天花板,直接砸在我的心脏上。我躺在床上,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撞击带来的细微震颤。陈阳睡得沉,像一块被扔进深海的石头,雷打不动。而我,神经纤细,睡眠又浅,那声音对我而言,无异于一种酷刑。
“陈阳,你听见了吗?”我推了推他。
他含混地“嗯”了一声,翻了个身,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。
我只好睁着眼睛,在黑暗中捕捉那声音的来源和规律。闷响过后,往往会接上一段“滋啦——”的拖拽声,像是有人在挪动一件沉重的、没有脚轮的家具。那声音尖锐而粗粝,从客厅的一头,缓缓地、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,移动到另一头。紧接着,又是一阵细碎的、像是无数玻璃珠滚落在地上的“噼里啪啦”。
我开始失眠。起初是一夜醒来三四次,后来是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,直到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楼上的噪音彻底平息,我才能带着一身疲惫,昏沉地睡上一两个小时。黑眼圈成了我脸上最醒目的妆容,白天的我像个游魂,在公司会议上频频走神,好几次差点把咖啡当成水泼在项目文件上。
我和陈阳抱怨过。他的反应永远是那几句:“林微,是不是你太敏感了?”“老小区,隔音不好,忍忍吧。”“楼上住的好像是个独居的王大爷,年纪大了,可能手脚不利索,多体谅一下。”
体谅。这个词从陈阳嘴里说出来,总是那么轻飘飘,又那么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。我当然知道要体谅,刚开始的几个星期,我就是这么做的。我告知自己,王大爷可能只是偶尔需要整理下房间;可能他腿脚不好,不小心碰倒了什么东西;可能他像许多老人一样,睡眠很差,夜里总要起来活动活动。
可是一个月,两个月,噪音的种类和强度不减反增。除了拖拽声和敲击声,又加入了电钻“滋滋”的尖啸,虽然短暂,但足以在凌晨一点钟把人从浅眠中惊醒,吓出一身冷汗。
我开始记录。用手机的备忘录,准确到分钟。
“00:45,疑似锤子敲击声,持续约十分钟。”
“01:20,家具拖拽声,从客厅方向传来。”
“02:03,不明物体坠地声,巨响。”
“03:30,电钻声,短促,三次。”
当我把这份密密麻麻的“噪音日志”拿给陈阳看时,他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,头也没抬。“哎呀,老婆,你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?记录这个干嘛,搞得像个侦探一样。”
那一刻,一股无名火“蹭”地一下就蹿了上来。不是由于噪音本身,而是由于他的态度。那种“你太大惊小怪了”的眼神,那种“这根本不是事儿”的语气,比楼上半夜的电钻声更让我心寒。我的痛苦,我的失眠,我的焦虑,在他眼里,都成了“敏感”和“小题大做”。
“陈阳,我已经连续一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了!”我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每天睡得跟猪一样,你当然觉得不是事儿!”
他终于暂停了游戏,皱着眉看我: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大半夜冲上去跟一个老大爷吵架?邻里邻居的,后来怎么见面?再说,万一人家真有什么特殊情况呢?”
“我们可以上去沟通一下啊!好好说,提醒他一下,让他晚上动静小一点,这不难吧?”我几乎是在恳求。
“行行行,明天,明天我去。”他摆摆手,敷衍道,“今天太晚了,先睡觉。”
说完,他又戴上耳机,屏幕里的刀光剑影瞬间将他吞噬。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沉浸在虚拟世界里的背影,感觉自己像个孤军奋战的士兵。我的战场,是这间小小的卧室,我的敌人,是天花板上方那捉摸不定的声音,而我本应最亲密的战友,却置身事外,还嫌我太吵闹。
那一晚,楼上的声音变本加厉。像是知道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,它用一场盛大的交响乐,为我的愤怒举行了一场加冕礼。先是低音鼓一般的闷响,然后是小提琴刮擦一般的拖拽,最后,在一声堪比定音鼓的巨响中,达到了高潮。
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心脏狂跳。黑暗中,我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急促而粗重。我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陈阳,他只是咂了咂嘴,翻了个身。
绝望和愤怒像藤蔓一样,一圈一圈地缠紧了我的心脏。我下了床,光着脚走到客厅,拉开书桌的抽屉,拿出纸和笔。我想写一张字条,一张最严厉、最刻薄的字条,塞到楼上王大爷的门缝里。
可是,笔尖悬在纸上,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脑子里乱成一团,那些刻薄的词语,到了笔尖,却都变成了委屈的墨点。我凭什么要受这个罪?我花了几百万买的房子,为什么连一个安稳的觉都睡不了?
窗外,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,将天空映成一片诡异的紫红色。万家灯火,想必每一扇窗户后面,都有一个安然的梦境吧。唯独我,被困在这片噪音的孤岛上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住在乡下老宅,夏夜里只有蝉鸣和蛙声。那时候,我总觉得那声音吵闹。目前想来,那简直是天籁。
那一刻,一个疯狂的念头,像一颗种子,悄无声息地在我心里破土而出。既然讲道理没用,既然最亲近的人也无法理解,那么,或许我该用一种他能听懂的语言,来跟他“沟通”。
用噪音,来对抗噪音。
第2章 徒劳的沟通
在那个疯狂的念头彻底占据我的大脑之前,我还是决定,再做最后一次“文明人”的努力。
第二天是个周六,我特意起了个大早,去楼下水果店,精心挑选了一篮新鲜的水果。有进口的提子,金黄的芒果,还有红得发亮的樱桃。我想,伸手不打笑脸人,提着礼物上门,态度诚恳一些,问题应该不难解决。
陈阳还在补觉。我化了个淡妆,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ें悴,又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开场白。
“王大爷您好,我是住您楼下的邻居,我叫林微。”
“王大爷,不好意思打扰了,就是想跟您反映个小事儿。”
“王大爷,您最近身体还好吧?是这样的……”
每一种开场白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我深吸一口气,拎着果篮,走出了家门。
楼上王大爷家的门,是那种老式的暗红色防盗门,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“福”字。我站在门口,心脏“怦怦”直跳,比去参与一场重大的面试还要紧张。我抬起手,犹豫了半天,才轻轻地敲了三下。
没人应。
我又加重了些力道,再敲。里面依旧静悄悄的,仿佛一座空宅。我侧耳贴在门上,也听不到任何动静。
也许是出去了吧。我这样安慰自己,决定下午再来一次。
下午三点,我又提着那篮快被我手心的汗捂热的水果,敲响了602的门。这次,里面传来了脚步声,缓慢而沉重。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道缝,一张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探了出来。
那就是王大爷。他比我想象中要瘦小,头发花白稀疏,眼神浑浊,带着一种长久独居的警惕和疏离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,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和尘土混合的气息。
“你找谁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生了锈的铁器在摩擦。
“王大爷您好,”我赶紧挤出最和善的笑容,把果篮往前递了递,“我是住您楼下502的,我叫林微。这是我们家自己买的一点水果,给您尝尝鲜。”
他的目光在果篮上停留了片刻,又移回到我脸上,眼神里的警惕没有丝毫减退。“无事不登三宝殿,有事就说。”
他的直接让我准备了一早上的客套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。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,只好开门见山:“是这样的,王大爷。就是……就是您家晚上,动静是不是有点大?我睡眠比较浅,最近一直休憩不好。”
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际,而不是在抱怨和指责。
王大爷的脸立刻沉了下来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 chiffres的愠怒。“我一个老头子,晚上能有什么动静?我九点就睡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我急了,“可是常常后半夜,总有那种拖东西、敲东西的声音,有时候还有电钻声……”
“你胡说八道!”他突然打断我,声音也拔高了些,“我家连个电钻都没有!你这个小姑娘,是不是自己神经衰弱,听错了?别把什么事都往我老头子身上赖!”
说完,他“砰”的一声,就把门关上了。门板震起的灰尘呛得我咳嗽起来,那篮精心挑选的水果,还尴尬地悬在我的手里。
我愣在原地,感觉脸上火辣辣的,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。委屈、愤怒、羞辱,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。我不是没有想过沟通会失败,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堪称羞辱的方式。
我提着果篮,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,狼狈地回了家。陈阳已经醒了,正坐在餐桌旁吃我早上给他留的早饭。
“怎么样?”他看我脸色不对,随口问了一句。
我把果篮重重地放在桌上,水果滚落一地。我没说话,直接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陈阳跟了进来,看到我哭了,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他有些手足措地递给我纸巾:“怎么了这是?被骂了?”
我把下午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,越说越委屈。“他说我胡说八道,说我神经衰弱!陈阳,他根本不承认!他就是个不讲道理的无赖!”
陈阳听完,叹了口气,伸手揽住我的肩膀。“好了好了,别哭了。这种老头,性格都比较古怪,说不通的。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忍着吗?”我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
“要不,我们去跟物业反映一下?”他提议道,“让物业出面协调,总比我们自己去强。”
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了。第二天是周一,我一下班就和陈阳一起去了物业办公室。物业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姓李,挺着个啤酒肚,态度倒还算客气。他听完我们的陈述,在本子上一边记,一边点头。
“好的好的,林女士,陈先生,你们反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。我们会尽快派人去和602的王大爷沟通一下的。”李经理打着官腔。
“李经理,我们希望你们能严肃处理。这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们的正常生活了。”陈阳补充道,语气比我强硬得多。
“放心,必定必定。”
我们满怀希望地回了家。不过,所谓的“沟通”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大海,没有激起半点涟漪。当晚,楼上的噪音依旧准时响起,甚至比以前更加肆无忌惮。那“咚咚”的敲击声,仿佛是在向我示威,嘲笑着我所有徒劳的努力。
接下来的一周,我每天都给物业打电话。李经理的说辞从“我们正在沟通”变成了“王大爷不承认”,最后干脆变成了不耐烦的“林女士,我们也没办法啊,我们没有执法权,只能劝说。要不,您报警?”
报警?为了一点邻里噪音报警?警察来了又能怎么样?批评教育一顿,然后呢?我仿佛能预见到那种和稀泥的场面。
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。沟通的大门被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物业的调解成了空头支票。我被困在了这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,唯一的出口,似乎只剩下那个在我心中盘桓已久的、疯狂的念头。
那天晚上,当凌晨两点的拖拽声再次响起时,我没有再叫醒陈阳。我平静地拿出手机,打开了购物APP,在搜索框里,一字一顿地输入了“大音量 闹钟”。
屏幕上跳出了各式各样的闹钟,有带震动的,有模拟火车轰鸣的,还有号称能叫醒死人的“地狱闹钟”。
我面无表情地,把它们一个一个,加入了购物车。
一个,两个,五个……最后,我买了整整二十个。
付款的时候,我的手指没有丝毫颤抖。那一刻,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,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既然文明的语言无法沟通,那就让分贝来说话吧。
第3章 二十个闹钟的诞生
下单后的那几天,我的心情很复杂。白天在公司,我像个正常的白领,处理着报表,和同事开着玩笑。可一旦夜深人静,楼上的噪音如期而至时,一种隐秘的、近乎残忍的期待就会在我心里悄然滋长。
快递是一个接一个送来的。每次门铃响起,我都像个接头的特工,迅速开门,签收,然后把那个小小的、承载着我全部愤怒的包裹藏进卧室的衣柜深处。
陈阳对此一无所知。他只觉得我这几天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不少,不再由于楼上的声音而歇斯底里,甚至还有心情在周末研究新的菜谱。他以为我“想通了”,学会了“忍耐”,还为此表扬了我。
“这就对了嘛,老婆,”他一边吃着我做的红烧肉,一边说,“为这点小事生气,不值得。咱们把心态放平,就当没听见。”
我低头扒着饭,没有反驳。他不懂,我不是想通了,我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这二十个闹钟,就像二十个即将引爆的炸弹,它们的存在本身,就给了我一种虚幻的力量感。我不再是被动承受的受害者,我即将成为一个主动出击的复仇者。
那些闹钟形态各异,有最普通的小方块电子钟,有复古的打铃式闹钟,还有几个造型奇特的、号称“宿舍神器”的大家伙。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,拆开包装,装上电池,把它们的时间一个个校准。
看着二十个闹钟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,屏幕上跳动着同样的时间,我心中升起一种荒谬的仪式感。它们不再是简单的计时工具,它们是我的军队,我的炮火。
我选定了一个日子——周四的晚上。由于周五我要交一个超级重大的项目方案,前一天晚上必须保证充足的睡眠。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来做最后的冲刺。这既是我的最后通牒,也是我为自己争取权益的最后一搏。
周四晚上,陈阳公司有应酬,很晚才会回来。这正合我意。
吃过晚饭,我开始“排兵布阵”。我把闹钟分成了几组。最大的那几个“火车头”,我把它们放在了卧室正中央的地上,正对着天花板。几个打铃式的,我放在了床头柜和梳妆台上,金属的撞击声穿透力最强。剩下的那些,我把它们塞进了衣柜、床底,甚至挂在了窗帘杆上。我要创造一个360度无死角的声波矩阵,让噪音无处可遁,直冲天际。
最关键的一步,是设定时间。
我把它们全部设定在了凌晨三点。
这是一个精心选择的时间。根据我的“噪音日志”,王大爷的活动高峰期一般在十二点到两点之间。三点,往往是他折腾累了,准备休憩,或者刚刚进入浅度睡眠的时候。我要在他最放松、最没有防备的时候,给他致命一击。我要让他尝尝,在睡梦中被尖锐的噪音猛然惊醒,心脏骤停的滋味。
做完这一切,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感觉胸中积攒了几个月的郁气,终于找到了一个喷发的火山口。
我坐在沙发上,等待着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我的心情也从最初的兴奋和期待,慢慢变得有些紧张和不安。我反复问自己:这样做,真的对吗?会不会太过分了?万一王大爷年纪大了,心脏不好,被吓出个好歹来怎么办?
可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很快就被楼上准时响起的“咚咚”声给击得粉碎。
十二点半,拖拽家具的声音又来了。那刺耳的“滋啦”声,像一把钝刀子,在我的神经上来回切割。所有的犹豫和不忍,瞬间烟消云散。
他活该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他毁了我一百多个夜晚,我只毁掉他一个凌晨,这很公平。
我关掉客厅的灯,回到卧室,躺在床上。我没有脱衣服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。黑暗中,二十个闹钟的电子屏幕发出微弱的光,像二十双窥视的眼睛。
一点,两点……楼上的声音渐渐平息了。世界陷入一片死寂。
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越来越快,越来越响。
陈阳还没有回来。也好,省得他阻止我。
两点五十九分。
我从床上坐了起来,身体由于紧张而微微发抖。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,开始了倒计时。
十,九,八……
三,二,一!
时间跳转到“03:00”的那一刹那,整个世界,爆炸了。
第4章 回忆的锚点
在二十个闹钟组成的交响地狱奏响的前一刻,当我在黑暗中等待着那审判时刻的降临时,一段尘封的记忆,毫无征兆地浮目前我的脑海里。那同样是一个充满了无力与忍耐的场景,而陈阳,也扮演着和目前几乎一模一样的角色。
那是我刚和陈阳结婚的第二年,我们还租住在一个老旧的两居室里。婆婆从老家过来小住,说是想看看我们,顺便来大城市检查一下身体。
婆婆是个很强势的女人,一辈子在家里说一不二。她来了之后,我们的小家立刻变成了她的“一言堂”。她嫌我做的菜太淡,嫌我买的衣服太贵,嫌我下班回家太晚,甚至嫌我养的绿萝叶子不够绿。
我从小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,哪里受过这种气。但她是长辈,是陈阳的妈妈,我只能忍着。每天下班,我最怕的就是打开家门的那一刻。我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,努力在脸上挤出顺从的微笑。
矛盾的爆发点,是一碗汤。
那天我重感冒,头痛欲裂,浑身发冷。下班后我强撑着去菜市场买了乌鸡,想给自己炖一锅汤补一补。我在厨房里忙活了快两个小时,精心地放了红枣、枸杞和各种药材,小火慢炖,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。
汤炖好的时候,陈阳和婆婆正好散步回来。我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,也给自己盛了一碗,刚想坐下喝,婆婆就发话了。
“林微啊,小阳最近工作辛苦,我看他都瘦了。你这汤,油太多了,你把上面的油都撇干净了再给他喝。”婆婆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,头也没回地指挥道。
我当时烧得正不舒服,只想赶紧喝口热汤暖暖身子。我耐着性子解释:“妈,这个是乌鸡汤,本身油就不多,上面这层是鸡油的精华,很有营养的。”
“什么精华不精华的,油腻的东西吃多了对身体不好。我让你撇你就撇。”她的语气不容置喙。
我端着滚烫的汤碗,站在原地,感觉所有的血都涌上了头顶。那不仅仅是一碗汤,那是我带病付出的劳动,是我对自己的一点点关爱,此刻却被她轻描淡写地否定和支配。
我看向陈阳,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。我希望他能站出来说句话,哪怕只是“妈,没事的,就这么喝吧”,都能让我好受许多。
可是陈阳,他只是看了我一眼,然后端起自己的那碗汤,对我笑了笑,说:“老婆,妈说得对,你帮我撇一下吧,我也觉得有点油。”
那一瞬间,我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压抑了半个多月的委屈,在那一刻彻底决堤。我没有哭,也没有吵,我只是默默地走回厨房,拿起勺子,一点一点地,把那碗汤上漂浮的、金黄色的鸡油,撇得干干净净。然后,我把它端给陈阳。
做完这一切,我把属于我自己的那一碗,连同锅里剩下的所有汤,全部倒进了水槽里。
“哗啦”一声,滚烫的鸡汤在不锈钢水槽里激起一片白色的水汽,也像是在我心里浇灭了最后一丝火苗。
那天晚上,我和陈阳爆发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。
“你为什么不喝汤?还全都倒了!你这是什么意思?给我妈甩脸子看吗?”他质问我。
“陈阳,我生病了,我给自己炖碗汤喝,有错吗?那么说我,你为什么不帮我?”我红着眼眶,声音发抖。
“我妈说什么了?她不也是为了我好,为了这个家好吗?她年纪大了,说话直,你就不能多担待一点?非要为了一碗汤,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吗?”他的逻辑和目前如出一辙。
“担待?我还要怎么担待?我在这个家里,还有一点尊重吗?”
“林微,你怎么就不能成熟一点?家和万事兴,忍一时风平浪静,这个道理你不懂吗?”
忍一时风平浪静。
又是这句话。从那后来,这句话就像一个魔咒,成了陈阳处理所有家庭矛盾的万能钥匙。婆媳有摩擦,他让我忍;亲戚借钱不还,他让我忍;目前,邻居半夜制造噪音,他还是让我忍。
他永远站在一个“顾全大局”的制高点上,要求我退让、包容、牺牲。我的感受,我的痛苦,在他的“大局”面前,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,那么“不成熟”。
那次“倒汤事件”的结局,是我主动跟婆婆道了歉,说自己那天感冒了,心情不好,请她不要介意。婆婆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接受了。陈阳很满意,觉得我“懂事了”。一场风波,就这么“风平浪静”地过去了。
可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那碗没喝完的汤,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。它时时刻刻提醒我,我的忍耐和退让,换不来理解,只能换来变本加厉的理所当然。
此刻,坐在这二十个闹钟组成的“军阵”中,那晚倒掉鸡汤的决绝感,又一次笼罩了我。
我为什么不能再忍一次?
由于我忍得太久了。从那碗汤,到这片天花板,我一直在退,一直在让。我退到无路可退,让到无处可让。我的身后,是我的睡眠,我的健康,我的精神世界。这一次,我不想再忍了。
陈阳觉得我是小题大做,就像他当年觉得我为了一碗汤发脾气是小题大做一样。他永远无法真正共情我的处境。他感受不到深夜噪音带来的折磨,就像他感受不到婆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对我造成的伤害。
既然他无法成为我的铠甲,那我就自己长出利刃。
凌晨三点的钟声,不仅仅是为楼上的王大爷而鸣,它也是为多年前那个在厨房里默默倒掉鸡汤的、委屈的林微而鸣。
那是我迟来的、无声的呐喊。
第5章 第三方视角
在决定执行“闹钟计划”的前一天,也就是周三的下午,我约了我的闺蜜萧莉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。我心里憋着事,像塞了一团湿棉花,急需一个出口。
萧莉莉是我的大学同学,也是我最好的朋友。她性格火爆,敢爱敢恨,是我最羡慕的那种人。
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,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。我搅动着杯子里的拿铁,却一口也喝不下去。
“看你这副样子,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,又没睡好?”莉莉啜了一口美式,一针见血。
我苦笑着点了点头,把这几个月来遭受噪音折磨,以及沟通失败的全部过程,都跟她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遍。当然,我隐去了我已经买好二十个闹钟的计划,我只是想听听她的见解。
“我靠!这老头也太不是东西了吧!”莉莉听完,一拍桌子,引得邻桌的人都朝我们看来。她丝毫不在意,义愤填膺地说,“什么玩意儿啊!自己不睡觉还不让别人睡了?还倒打一耙说你神经衰弱?换我,我直接上门骂街了!”
看到她比我还生气的样子,我心里那团湿棉花仿佛被拧出了一点水,松快了些。“骂街有什么用,他根本不承认。物业也和稀泥,陈阳呢,就知道让我忍。”
提到陈阳,莉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“又是这套。林微,我跟你说,你就是脾气太好了,太能忍了。你家陈阳也是,典型的和事佬,谁都不得罪,最后委屈的都是你。上次你婆婆那事儿,我就跟你说过,你不能总这么惯着他。”
莉莉是知道“倒汤事件”的,当时她就气得在电话里跳脚,说要不是离得远,她就冲过来替我把那碗汤扣在陈阳脑袋上。
“那我能怎么办呢?”我无奈地摊开手,“硬碰硬,只会吵架,最后还不是要一起过日子。”
“过日子不是让你当受气包!”莉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,“你这次打算怎么办?就这么一直忍下去?等你哪天精神崩溃了,谁来心疼你?陈阳吗?他只会说,‘你看,我就说你太敏感了’。”
她的话像一把锥子,精准地扎在我最痛的地方。是啊,如果我真的病了,在别人看来,那也只是印证了我的“神经衰弱”,而不是噪音的过错。
我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我试探性地问她:“莉莉,你说……如果我用一种比较……嗯,比较极端的方式反击,会怎么样?”
“极端的方式?列如?”她来了兴趣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列如……我也制造点噪音,让他尝尝被人打扰的滋味。”
“我早就想说这个了!”莉莉眼睛一亮,又一拍大腿,“就该这么干!对付这种不讲理的人,就不能按常理出牌。你得让他知道,你也不是好惹的!你打算怎么做?买个音响对着天花板放《最炫民族风》?还是买个‘震楼神器’?”
“震楼神器那种东西,太伤房子了,而且也影响别的邻居。”我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想怎么做?”
我看着她,犹豫再三,还是把我的“二十个闹钟计划”和盘托出。我紧张地观察着她的反应,生怕她觉得我疯了。
没想到,莉莉听完之后,先是愣了两秒,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大笑。她笑得前俯后仰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林微,你真是个人才!二十个闹钟!亏你想得出来!太绝了!这比放音乐高级多了,杀伤力巨大,还显得你特别有创意!”
她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,也让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。得到朋友的“支持”,哪怕只是口头上的,也让我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了。
“你真觉得……这主意可行?”
“可行!太可行了!”莉莉收住笑,一脸严肃地对我说,“听我的,就这么干!你得让他知道,文明解决不了的问题,咱们可以用不文明的方式解决。这叫‘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’。你放心,出了什么事,姐给你撑腰!”
她拍了拍我的手,掌心温暖而有力。
“不过,”她话锋一转,又叮嘱道,“你得做好心理准备。这么一搞,你跟楼上这梁子就算是结下了,后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,会很尴尬。还有,陈阳那边,他知道了肯定会怪你。”
“我顾不了那么多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眼神变得坚定,“尴尬总比失眠好。至于陈阳,他怪我就怪我吧。反正他也没指望上。”
那天下午的谈话,像一剂强心针,彻底打消了我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。莉莉的“煽风点火”,让我那原本出于绝望的疯狂计划,蒙上了一层“替天行道”的正义色彩。
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偏执的、小题大做的女人,我是一个被迫反击的战士。
目前想来,人的行为,是多么容易被情绪和旁人的言语所左右。当时的我,被失眠的痛苦和陈阳的不作为推向了悬崖边缘,而莉莉的“支持”,则成了从背后推我一把的那只手。我一头扎进了自己挖好的陷阱里,还以为那是一条通往光明的捷径。
我和莉莉聊到傍晚才分开。回家的路上,晚霞满天,城市的轮廓被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。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心里却在冷静地盘算着明晚的行动细节。
那一刻,我甚至有一丝病态的快感。长久以来,我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绪,习惯了做那个“懂事”、“识大体”的妻子、儿媳。而这一次,我终于可以完完全全地,为自己活一次,为自己的愤怒,任性一次。
那二十个闹钟,不仅仅是我的武器,它们更是我被压抑许久的自我,即将发出的一声集体嘶吼。
第6章 凌晨三点的寂静与喧嚣
凌晨三点整,预设的末日审判,准时降临。
“嘀嘀嘀嘀——”
“铃铃铃铃——”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
二十个闹钟,在同一瞬间,用它们各自最尖锐、最刺耳的方式,撕裂了深夜的寂静。电子音、机械打铃声、火车汽笛的模拟声、警报声……无数种噪音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波洪流,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疯狂冲撞,仿佛要将天花板都掀翻。
我捂着耳朵,身体却由于这巨大的声响而兴奋地战栗。
这就是噪音的力量。
这就是我这几个月来,夜夜承受的折磨。目前,我把它加倍奉还。
声波穿透了墙壁和地板,我几乎能想象得到,楼上的王大爷是如何从睡梦中被这地狱般的交响乐惊醒,如何在黑暗中惊慌失措,以为是地震或是火灾。
我的嘴角,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。一种报复的快感,像电流一样传遍四肢百骸。
闹钟的轰鸣持续了整整一分钟。这一分钟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然后,按照我的设定,它们自动停止了。
世界,又一次恢复了死寂。
但这寂静,和之前的完全不同。之前的寂静里,潜藏着未知的威胁。而此刻的寂静,却充满了胜利的余威。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一面战鼓,“咚咚咚”,敲击着胜利的节拍。
我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,仔细地聆听着楼上的动静。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没有愤怒的咆哮,没有下楼的脚步声,没有用东西砸地板的回击。死一般的寂静,仿佛602根本没有人居住。
这反常的安静,让我心里有些发毛。难道说他没听见?不可能,这么大的声音,整栋楼可能都被惊醒了。难道说他不在家?也不可能,他一个独居老人,这么晚能去哪儿?
我的兴奋和快感,在这一片诡异的沉寂中,慢慢冷却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。
就在这时,我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。
是陈阳回来了。
他推开卧室的门,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。他显然是喝多了,脚步虚浮,看到我穿着衣服坐在床上,愣了一下。
“老婆,你怎么还没睡?”他含糊地问。
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他就皱起了眉头,似乎在努力分辨着什么。“刚才……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?我好像在楼下听见报警声了。”
我的心“咯噔”一下。报警声?难道说是王大爷报警了?
“没……没什么声音啊,你喝多了,听错了吧。”我强作镇定。
陈阳晃了晃脑袋,没有再追问。他脱掉外套,重重地把自己摔在床上,很快就发出了鼾声。
我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。我走到窗边,悄悄拉开窗帘的一角,朝楼下望去。果然,小区的车道上,停着一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。那无声的光芒,在黑夜里一闪一闪,像一只窥探的眼睛,照得我心慌意乱。
警察来了。
我的第一反应是害怕。我做的是不是太过火了?这算不算扰民?警察会不会找上门来?
但转念一想,我又有什么好怕的?是他制造噪音在先,我只是反击。警察来了正好,我可以把我那份详细的“噪音日志”拿出来,让他们评评理。
想到这里,我稍微定下心来。
可楼上,依旧没有任何动静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楼下的警车没有开走,楼上的王大爷也没有下来。我像个坐立不安的囚犯,在房间里来回踱步。陈阳的鼾声均匀而沉重,与我焦灼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大致过了二十分钟,我终于听到了楼上传来了动静。不是拖拽声,也不是敲击声,而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听起来不止一个人。
紧接着,是下楼的声音。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们要下来找我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做好了对峙的准备。我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,都当着警察的面说出来。
脚步声在我的家门口停住了。
然后,响起了敲门声。不是王大爷那种试探性的轻敲,也不是愤怒的捶门,而是超级克制、超级有礼貌的,三下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我走到门后,通过猫眼向外看去。
走廊的灯光下,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。而在他们身后,我看到了王大爷。
他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和激动,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低着头,整个人看起来……很悲伤。他的背比我上次见他时更佝偻了,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我的心,莫名地沉了一下。
我犹豫了片刻,还是打开了门。
“请问,是502的住户吗?”为首的那个年轻警察开口问道,语气很平和。
“是,我是。”我点了点头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他身后的王大D爷。
“是这样的,我们接到602的王大爷报警,说他家里……出事了。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。请问,大致在半个小时前,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响动?”
警察的话,像一盆冰水,从我的头顶浇了下来。
报警?出事了?
不是由于我的闹钟?
我愣住了,大脑一片空白。“我……我听到了很大的声音,像是……像是闹钟。”我下意识地说了实话。
警察点了点头,然后侧过身,让我看到了他身后的景象。
王大爷的怀里,抱着一个相框。
相框里,是一个笑得很慈祥的阿姨。
而王大爷,这个我一直以为是无赖、是恶邻的老人,此刻正满脸泪痕,浑身颤抖,用一种近乎绝望的、破碎的声音,对着警察,也像是在对着空气说:
“我老伴儿……我老伴儿的照片,被刚才那一下,给震掉了……”
第7章 那扇门后的真相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走廊里明亮的灯光,警察严肃的表情,陈阳在卧室里传出的轻微鼾声,以及王大爷那句破碎的话语,所有的一切都扭曲成一个巨大的漩涡,将我卷了进去,让我头晕目眩,无法呼吸。
我老伴儿的照片,被刚才那一下,给震掉了……
震掉了?
我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的结果:他愤怒地冲下来与我理论,我们当着警察的面大吵一架,或者他从此收敛,我们达成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。
我唯独没有想过,会是这样一种……令人心碎的结局。
“王大爷,您别激动,慢慢说。”年长的那个警察扶着王大爷的胳膊,轻声安慰道。
王大爷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,他看着我,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茫然。
“我老伴儿……她刚走三个月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她生前最爱干净,总说家里的东西要摆得整整齐齐。她走了后来,我睡不着,一闭上眼就是她的样子。我就只能在夜里,把她以前买的那些家具,一遍一遍地挪地方,擦干净。好像只要我还在为她做点什么,她就没走远一样。”
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,疼得我无法呼吸。
那些我以为是恶意折磨的拖拽声,竟然是一个孤独的老人,在用自己的方式,悼念亡妻。
“前几天,我把她最喜爱的那张照片,挂在了床头的墙上。我想让她每天都能看着我。”王大爷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,继续说道,“刚才……刚才那声音太大,就像打雷一样,整个房子都在抖。那相框……就从墙上掉下来了,玻璃……碎了一地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相框转向我。我看到,相框的玻璃已经完全碎裂,锋利的碎片划破了照片上那个慈祥阿姨的笑脸。一道长长的裂痕,从她的眉心,一直延伸到嘴角,仿佛一道永恒的伤疤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想把玻璃渣子弄掉,可怎么也弄不干净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。
我看着那张被划破的照片,看着眼前这个由于失去挚爱而夜不能寐、只能通过整理遗物来寻求慰藉的老人,再想到我那二十个充满了恶意和报复的闹钟……
一股巨大的、无法言说的羞愧感,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。
我以为我是在反抗一个恶邻,可我实际上,却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,去伤害一个沉浸在丧妻之痛中无法自拔的可怜人。
那些电钻声,也必定是在墙上打孔,为了挂上这个相框吧。
而我,却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噪音“复仇”,震碎了他最后的一点念想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我的嘴唇颤抖着,吐出了这三个字。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却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。
“对不起……王大爷,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,混合着悔恨和自责,滚滚而下。
我该怎么解释?告知他由于我不知道你的妻子去世了,所以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用二十个闹钟来报复你吗?任何解释,在这样沉痛的实际面前,都显得苍白而可笑。
年轻的警察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王大爷,似乎清楚了什么。他叹了口气,对我说:“女士,邻里之间,有什么矛盾还是应该多沟通。您这种方式,的确 有点过激了。”
“是……是我错了。”我泣不成声。
这时,卧室的门开了。陈阳被外面的动静吵醒,揉着眼睛走了出来。当他看到门口的警察和流泪的王大爷,以及痛哭流涕的我时,酒瞬间醒了一半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了?”
警察简单地把情况跟他说明了一下。陈阳的脸色,从迷茫,到震惊,再到愧疚和自责。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,有心疼,有无奈,更多的,是一种共同犯错的沉重。
他走到王大爷面前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王大爷,对不起。是我们不对,我们没有了解清楚情况,就……就做了这么混蛋的事。我爱人她最近压力太大了,睡眠一直不好,所以才……真的很对不起。”
陈阳的道歉比我的要完整,也更有力。他承担了大部分的责任。
王大爷摆了摆手,他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追究谁对谁错。他只是抱着那个破碎的相框,失魂落魄地摇着头。“不怪你们……也怪我,晚上动静太大了,影响到你们休憩了。我后来……我后来不了……”
他说完,就佝偻着背,在警察的搀扶下,一步一步,缓慢地走回了楼上。那背影,萧瑟得像深秋的落叶。
走廊里只剩下我和陈阳。我们谁也没有说话。
我关上门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身体缓缓滑落,蹲在了地上。我把脸埋在膝盖里,放声大哭。
那哭声里,有对王大爷的愧疚,有对自己行为的悔恨,还有对自己这几个月来所承受的压力和委屈的释放。
陈阳没有说话,他只是走过来,蹲下身,轻轻地抱住了我。他的怀抱不再像以前那样,带着“忍一忍就过去”的敷衍,而是充满了沉甸甸的歉意和理解。
这一夜,我们都没有再睡。
我们坐在黑暗的客厅里,第一次,如此平静而深入地交谈。
我告知他,我不仅仅是由于噪音而崩溃,更是由于他的不理解和不作为,让我感到孤立无援。
他也告知我,他并非不关心我,只是他习惯了用一种“息事宁人”的方式去处理问题,他以为那是对我的保护,却没想到,那反而把我推得更远。
窗外的天,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有些东西,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凌晨三点。
第8章 没有赢家的战争
那场凌晨三点的闹剧之后,我们和王大爷之间,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平。
楼上,再也没有传来过任何噪音。天花板安静得像一块墓碑,沉默地分割着楼上楼下的两个世界。王大爷似乎彻底停止了他那套属于午夜的悼念仪式。
可这种安静,比之前的任何噪音都让我感到窒息。
每当夜深人静,我躺在床上,总会不受控制地去想,楼上的王大爷,此刻正在做什么?他是不是一个人,在黑暗中抱着那个破碎的相框,无声地流泪?他是不是由于害怕再打扰到我们,连在房间里走动都变得小心翼翼?
我的“胜利”,换来了一个绝对安静的夜晚,却也给我自己套上了一副沉重的精神枷锁。
我和陈阳尝试过补救。
事发的第二天,陈阳去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新相框,又找了最好的照相馆,请师傅把那张被划破的照片进行了精心的修复。
我们一起,提着修复好的照片,再次敲响了602的门。
开门的依旧是王大爷。他看起来比那天晚上更加憔悴,眼窝深陷,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。
当我们把崭新的相框和修复如初的照片递给他时,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。他接过相框,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妻子的笑脸,嘴唇翕动,却什么也没说。
“王大爷,之前的事,真的很对不起。”我鼓起勇气,再次道歉。
他看了我一眼,摇了摇头。“过去了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,却像一堵墙,隔开了我们之间所有的可能性。没有原谅,也没有责备,只是一种平静的疏远。他没有请我们进去坐,我们也没有立场再多说一句。
从那后来,我们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。我不再失眠,工作也重新回到了正轨。陈阳对我多了许多关心和体谅,我们之间的沟通也比以前顺畅了不少。他不再把我的情绪看作是“敏感”,而我,也学会了更直接地表达我的需求和感受。
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场荒唐的战争,像一场危机,也像一个契机,让我们夫妻关系中潜藏的问题浮现出来,并得到了修复。
但是,我和王大爷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,却再也无法弥合。
在电梯里偶尔遇到,我们会尴尬地点点头,然后各自盯着楼层变化的数字,一路沉默。他不再是我眼中那个可恶的“噪音制造者”,我也不是他眼中那个刁蛮的“楼下邻居”。我们只是两个共享着一段尴尬回忆的陌生人,被困在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里,都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。
有一次,我看到他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发呆,背影孤独。我想上前去说几句话,问问他最近好不好,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我能说什么呢?任何关心的话语,都显得虚伪和苍白。
我最终还是默默地走开了。
那二十个闹钟,被我用一个大黑塑料袋装起来,扔进了小区的垃圾回收站。我扔掉的,不仅仅是一堆塑料和电子元件,更是那段日子里,我所有的偏执、愤怒和自以为是的正义。
这场由噪音引发的战争,从一开始就没有赢家。
王大爷失去了用自己的方式悼念亡妻的自由,陷入了更深的孤独。而我,虽然赢得了夜晚的宁静,却永远地失去了心底的安宁。我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捍卫了自己的边界,却也因此刺伤了一个本就伤痕累累的灵魂。
后来,我常常在想,如果一开始,我能有多一点的耐心,能换一种方式去沟通;如果陈阳能早一点重点关注我的痛苦,陪我一起去面对;如果王大爷能敞开心扉,告知我们他的遭遇……或许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可生活没有如果。我们都是被情绪推着走的普通人,在自己的困境里挣扎,看不清别人的伤口。我们都渴望被理解,却又常常吝于去理解别人。
一年后,我听说王大爷把房子卖了,跟着他儿子去了别的城市。搬家的那天,我正好出门上班。我看到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,工人们正把一件件用白布包裹的家具搬上车。
王大爷站在车旁,他比一年前更老了,也更瘦了。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,朝我这边看了一眼。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短短一秒,然后他平静地移开了。
我没有上前去道别。我知道,我们之间,最好的告别,就是不再相见。
直到今天,我依然会由于一些细微的声响而在夜里惊醒。但那不再是由于恐惧噪音,而是一种警醒。它提醒我,在我听不到的地方,在我看不见的角落,或许正有另一个灵魂,在经历着我所不知道的痛苦。
而温柔与体谅,永远比尖锐的对抗,更拥有穿透人心的力量。虽然懂得这个道理的代价,是如此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