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要来的消息,是周二晚上小琳摊在沙发上刷手机时,我小心翼翼宣布的。
“那个……我爸,周末想过来住几天。”
小琳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住,那光映在她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几天是几天?”她问,声音平平的。
“说是……五天吧。动车票都看好了,周五到,下周三回。”
我补充了一句,尝试让这件事听起来像一个板上钉钉、无法更改的既定实际。
小琳没说话,把手机扔到一边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有疲惫,有不耐烦,还有一种我熟悉的、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只说了这三个字,然后起身进了卧室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门。
我知道,这事儿没那么容易“知道”。
我和小琳结婚三年,住在不大不小的两居室里,房贷压得我俩喘不过气。
我爸,一个在小县城生活了一辈子的退休工人,这是第一次正式要来我们家小住。
之前都是我们逢年过节回去看他。
他一个人,我妈走得早。
我觉得让他来看看儿子在大城市的生活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但小琳显然不这么想。
周五下午,我提前请了假去车站接我爸。
他还是老样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。
“爸,跟你说了多少次,别带东西,这儿什么都买得到。”我抢过袋子,重得我一趔趄。
“你懂什么,这都是咱家地里自己种的红薯和花生,还有我托人弄的土鸡蛋,外面买的能一个味儿吗?”
我爸笑呵呵的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。
回到家,小琳已经下班了。
她换了家居服,冲我爸笑了笑,那笑意薄得像一张纸。
“叔叔来了,快坐。”
“哎,小琳,越来越美丽了。”我爸倒是没看出什么,把蛇皮袋往门口一放,换鞋的动作都带着一股高兴劲儿。
晚饭是小琳做的,四菜一汤,很丰盛。
但我爸的筷子,在每一盘菜里都只停留了一下。
他吃得很少。
饭后,他从兜里掏出烟,很自然地就要点上。
小琳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。
“爸,”我赶紧按住他的手,“家里不能抽烟,有烟味儿。去阳台抽吧。”
“哦哦,城里规矩多。”
我爸尴尬地笑了笑,拿着烟去了阳台。
小琳没说话,起身开始收拾碗筷,盘子和碗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,像是在敲击我的神经。
这就是第一天。
一个充满着客气、尴尬和叮当声的开始。
接下来的四天,成了一种漫长的煎熬。
我爸的生活习惯,像一滴墨,滴进了小琳用洁癖和规则维持着的那一小杯清水里。
早上六点,我爸就起床了,在客厅里开着电视看早间新闻,声音开得老大。
他上厕所总是不掀马桶圈,偶尔还会忘了冲水。
小琳每天早上进卫生间,都会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。
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。
他喜爱把洗过的衣服直接晾在客厅的窗户边,水滴滴答答落在我们新铺的木地板上。
小琳会拿着拖把,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擦干净。
她的脸,就像一张晴雨表,从第一天的“多云”,迅速转为了接下来几天的“阴天”,最后是“雷阵雨”。
她不跟我爸说话,也很少跟我说话。
她所有的情绪,都写在脸上,挂在嘴角。
那是一种混合着嫌弃、忍耐和鄙夷的表情。
我夹在中间,两头受气。
我劝我爸:“爸,电视声音小点,小琳睡眠浅。”
我爸说:“我都调到最小了,再小就听不见了。”
我劝小琳:“他老人家习惯了,过两天就走了,你多担待点。”
小琳冷笑一声:“担待?李劲,这是咱俩的家,不是你家的扶贫招待所。”
“你怎么说话呢?”我火了。
“我怎么说话了?我说的是实际。你看看这家里目前像什么样?乌烟瘴气!我买的进口水果他一眼不看,非要去楼下菜市场买那些快烂掉的打折货,堆在冰箱里我都嫌脏!”
“那是我爸!他节约了一辈子,他觉得那是好东西!”
“是,他是你爸,所以我就得忍着?我就活该每天回家闻着烟味,看着脏乱差,还得陪着笑脸?”
争吵在卧室里进行,我们压低了声音,像两只斗红了眼的乌眼鸡。
客厅里,我爸还在看他的抗日神剧,笑声洪亮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突然觉得无比的悲哀。
周三早上,我送我爸去车站。
他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,一路都没怎么说话。
临上车前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信封,塞到我手里。
“拿着,爸也没什么钱,这是我攒的养老金,你们房贷压力大,拿去用。”
我捏着那个信封,又厚又软,是攒了很久的一沓零钱。
我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爸,我不要,我有钱。”
“拿着!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。”他把脸一板,转身就挤上了车。
我站在站台上,看着火车开走,手里攥着那个信封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刀。
回到家,小琳已经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。
窗明几净,空气里喷了她最喜爱的柠檬味香氛,所有我爸存在过的痕迹,都被抹得一干二净。
仿佛那五天,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。
她见我回来,脸上终于有了笑容。
“老公,晚上我们出去吃吧,吃你最喜爱的那家日料。”
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我看着她,心里那股无名火“噌”地一下就蹿了起来。
我把那个信封拍在桌子上。
“你满意了?”
小琳愣住了,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爸走了,碍着你眼的人走了,这个家又变回你喜爱的样子了,你是不是特别满意?”
“李劲,你不可理喻!”
“我不可理喻?小琳,那是我爸!亲爸!他就来住五天,你就甩了五天脸子!你有没有一点做儿媳妇的样子?有没有一点对长辈的尊重?”
“尊重?他尊重我们的生活习惯了吗?这是我们的家,不是他的!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,我凭什么要惯着他?”
“就凭他是我爸!就凭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!就凭他把一辈子攒的钱都塞给了我!”
我吼了出来,把这几天所有的委屈、愤怒、心疼,都吼了出来。
小琳也哭了。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我?我上了一天班累得要死,回来还要伺候一个根本不把我当回事的老人?我小心翼翼做的菜他不动,我买的东西他嫌贵,我说话他听不懂,我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错的!我也委屈!”
那天我们吵得天翻地覆。
最后谁也没说服谁。
冷战开始了。
这件事像一根刺,深深地扎进了我们俩的心里。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。
我们说话,但只谈必要的事情。
我们睡在一张床上,但中间隔着一个太平洋。
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转眼,就到了中秋。
节前一个星期,小琳接了个电话,喜笑颜开。
挂了电话,她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通知我:“我妈中秋节过来住,大致也是一个星期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岳母要来。
我看着小琳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、毫不掩饰的喜悦,再想想我爸来时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。
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在我心里慢慢发酵。
是委屈,是不甘,是愤怒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你妈来就是合家团圆,我爸来就是添堵找乱?
一个念头,像一颗黑色的种子,在我心里破土而出。
好啊。
你不是会甩脸子吗?
我也会。
你不是会讲规矩吗?
我比你更会。
你不是觉得生活习惯被打扰了吗?
那我就让你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“被打扰”。
中秋节那天,我去车站接的岳母。
我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,接过了她手里大包小包的礼品。
“妈,来了。”
“哎,小劲,辛苦你了。”
岳母是个保养得很好的退休教师,说话温声细语,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。
她和小琳一样,爱干净,有品位。
在许多人眼里,她是个完美的丈母娘。
但此刻,在我眼里,她是我计划里最重大的一个角色。
回到家,小琳像一只快乐的蝴蝶,围着她妈妈团团转。
“妈,你尝尝我买的这个进口车厘子,可甜了。”
“妈,我给你买了新的拖鞋,你看你喜不喜爱。”
岳母笑得合不拢嘴。
我坐在沙发上,打开了笔记本电脑,戴上了耳机。
一副“非公莫扰”的姿态。
小琳推了我一下,“你干嘛呢,我妈来了你也不知道多陪她说说话。”
我摘下一只耳机,面无表情地说:“赶项目,今天必须做完。”
小琳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晚饭是岳母和小琳一起在厨房里忙活的。
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南方菜,都是我平时也挺爱吃的。
岳母把一盘红烧蹄髈推到我面前。
“小劲,尝尝阿姨做的这个,你最喜爱了。”
我夹了一块,慢慢地咀嚼着,然后放下了筷子。
“妈,您这个蹄髈,是不是有点太油了?我目前在健身,教练不让吃这么油腻的。”
空气瞬间安静了。
岳母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小琳狠狠地瞪了我一眼。
“你胡说什么呢?妈做的菜最好吃了。”
“我没说不好吃,就是有点油。”我淡淡地说,然后低头自顾自地扒拉着白米饭。
那顿饭,吃得异常沉闷。
饭后,岳母想帮着收拾,小琳把她按在沙发上。
“妈你坐着看电视,我来就行。”
岳母打开电视,想看她最喜爱的家庭伦理剧。
我拿着遥控器,先她一步,换到了体育频道。
震耳欲聋的足球解说声响彻客厅。
“李劲!”小琳在厨房里喊。
“干嘛?”
“你把电视声音关小点!”
“看球赛声音不大没意思。”我理直气壮地回答。
我能感觉到背后岳母那道尴尬又无奈的目光。
但我不在乎。
我爸来的时候,他想看抗日神剧,小琳不也是这么嫌弃的吗?
晚上,小琳去洗澡。
岳母坐在沙发上,有些局促地跟我搭话。
“小劲,最近工作是不是很忙啊?”
“还行。”我眼睛盯着电脑屏幕,头也不抬。
“你和小琳……没吵架吧?”
“没有。”
我用最简洁的词语,终结了所有对话的可能。
就像当初小琳对我爸做的那样。
我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,我爸当时尝试跟小琳说话时,她也是这样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。
原来,用冷漠当武器,是这么的省力,又这么的伤人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把小琳当初的所作所为,原封不动地复制了一遍。
岳母早上起来想给我们做早餐,我走进厨房,皱着眉头说:“妈,您别忙了,您做的早餐太中式了,我早上习惯喝咖啡吃麦片,不吃这些。”
岳母端着一碗煮好的馄饨,手悬在半空,不知所措。
她喜爱在阳台养些花花草草,把土弄得到处都是。
我会在她身后,拿着吸尘器,用最大的功率,嗡嗡地响,把她刚弄好的土吸走一部分。
她和小琳逛街买回来一堆东西,堆在客厅里。
我会走过去,故意踢到购物袋,然后不耐烦地啧一声:“怎么又买这么多没用的东西,家里都快放不下了。”
小琳的脸色,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她从最初的震惊,到愤怒,再到隐忍。
她好几次想跟我发作,但看着她妈妈在场,都硬生生忍住了。
我知道,她在忍。
就像当初的我一样。
转折点发生在第四天晚上。
那天我一个大学同学来我们市出差,约我出去吃饭。
我出门前,小琳把我拉到卧室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她压低声音,眼睛里全是火,“我妈在这儿,你天天摆着个臭脸给谁看呢?你同学吃饭就那么重大?不能在家陪我妈吃?”
我看着她,冷静地反问:“当初你爸来的时候,你同学约你逛街,你不是也去了吗?”
小琳被我噎得说不出话。
“那不一样!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都是同学,都是吃饭逛街。”
“李劲,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。
我笑了。
“是啊,我就是故意的。”
我承认得坦坦荡荡。
“你……”她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我怎么了?我目前做的每一件事,不都是跟你学的吗?”
我凑近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当初怎么对我爸,我目前就怎么对你妈。我觉得很公平。”
说完,我没再看她,摔门而出。
和同学的饭局,我心不在焉。
我知道,家里目前肯定已经炸了锅。
但我没有丝毫的快感,只有一种疲惫的悲凉。
用伤害去报复伤害,结果是两败俱伤。
我回到家时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客厅的灯亮着,小琳和岳母都坐在沙发上。
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见我回来,小琳站了起来,眼睛红红的,显然是哭过了。
“李劲,我们谈谈。”
岳母也站了起来,叹了口气,“你们聊吧,我……我回房间了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失望,有无奈,还有一丝了然。
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小琳先开了口,声音沙哑。
“我想怎么样?这话应该我问你。”
我脱下外套,扔在沙发上,“小琳,你目前觉得不舒服吗?觉得尴尬吗?觉得自己的妈妈受了委屈吗?”
她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“我告知你,你目前感受到的万分之一,就是我爸来那五天,我每一分每一秒的感受。”
“我爸一个乡下老头,他不懂什么叫不掀马桶圈,他不知道电视声音要调多小才算不扰民,他不知道他抽了一辈子的烟在你的世界里是多大的罪过。”
“但他是我爸!他把你当亲闺女一样,把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土鸡蛋,颠簸几百公里给你拎过来!他把他过冬的钱,偷偷塞给我,让我给你买件好衣服!”
“可你呢?你是怎么对他的?你嫌他脏,嫌他吵,嫌他土!你那五天,有过一个笑脸吗?有过一句暖心的话吗?你把他当成一个入侵者,一个病毒,恨不得他马上消失!”
我的声音越来越大,情绪也越来越激动。
“目前,你妈来了。她知书达理,她爱干净,她会做你爱吃的菜。她什么都好。可我就是不待见她。我就是嫌她做的菜油,嫌她养花脏,嫌她说话啰嗦。”
“怎么样?小琳,将心比心,你目前告知我,是什么滋味?”
小琳的眼泪,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她没有反驳,也没有争吵。
她就那么站着,默默地流泪。
过了很久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“对不起。”
她说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你不是没想那么多,你就是自私。”我毫不留情地戳穿她,“在你心里,你的家人是家人,我的家人就是外人。你的感受是感受,我的感受就可以被忽略。”
“我们结婚的时候说过,要爱对方的家人,像爱自己的一样。我做到了。你扪心自问,你做到了吗?”
那天晚上,我们聊了很久。
聊到了我爸,聊到了她妈,聊到了我们各自的家庭,聊到了我们之间已经存在了很久的问题。
那不是一场争吵。
更像是一场迟到了很久的、开诚布公的对话。
我把我所有的委屈和不满,都倒了出来。
她也说了她的想法和难处。
她说她不是讨厌我爸,只是从小生活的环境让她对卫生和安静有近乎偏执的要求,任何对她秩序的破坏,都会让她焦虑。
她说她工作压力大,回家只想有一个完全放松的环境。
她说她以为,夫妻之间,有些事不需要说得那么清楚。
“可是,你不说,我怎么会懂?”我看着她,“你不说,我只看到了你的冷漠和嫌弃。我只觉得,我的父亲,我最敬重的人,被他的儿媳妇如此轻慢。”
“对不起,老公,真的对不起。”
她走过来,抱住我。
这是我们冷战以来,第一个拥抱。
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。
我的心,也软了下来。
实则,我做这一切,不是真的想报复谁。
我只是想让她懂。
想让她尝尝我当初的滋味,想让她清楚,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床的时候,岳母已经把早餐做好了。
是我喜爱喝的小米粥,和几样清淡的小菜。
小琳在旁边帮着摆碗筷。
见我出来,岳母的表情有些不自然。
我主动走过去,说:“妈,对不起,前几天我工作上有点事,心情不好,态度差了点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给她找了个台阶,也给我自己找了个台阶。
岳母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没事没事,年轻人压力大,阿姨懂。”
那顿早餐,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。
吃饭的时候,小琳给她妈妈夹菜,也给我夹了一筷子。
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,她冲我眨了眨眼睛,带着一丝讨好和歉意。
我知道,我们之间那块最硬的冰,开始融化了。
岳母又住了两天就回去了。
临走前,她把我拉到一边,悄悄说:“小劲,小琳这孩子,从小被我们惯坏了,有点任性,你多包容她。夫妻之间,最重大的就是沟通,有什么事,别憋在心里。”
我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,妈。”
送走岳母,家里又恢复了两个人的生活。
但有些东西,的确 不一样了。
小琳开始学着关心我的家人。
她会主动问我:“爸最近身体怎么样?要不要给他寄点保健品过去?”
她会在网上看到适合老年人穿的鞋子,咨询我的意见,然后下单寄回去。
我爸打电话过来,她会很自然地接过去,聊上几句家常。
而我,也开始尝试去理解她的“秩序感”。
我会记得掀马桶圈,会把脏衣服放进洗衣篮,会监督自己随手关灯。
我们开始更多地沟通。
关于工作,关于生活,关于彼此的家庭。
我们会吵架,但不再冷战。
我们会把问题摆在桌面上,一点一点地聊开,哪怕过程很痛苦。
又过了几个月,我爸打电话过来,说他腰扭了,想来市里的大医院看看。
挂了电话,我心里有点打鼓,下意识地看了小琳一眼。
她正在敷面膜,听到了我们的通话内容。
“看我干嘛?”她含糊不清地说,“看好了哪家医院,我帮你挂号啊。来了就住家里呗,还能住哪儿。”
我心里一暖。
“你不嫌他……麻烦了?”
她揭下面膜,露出一张水汪汪的脸。
“嫌啊。”她坦白得让我意外,“肯定会有点不方便。但是,那不是你爸吗?”
她顿了顿,认真地看着我。
“上次的事,是我的错。我没站在你的角度想问题。后来不会了。你爸就是我爸,虽然生活习惯不一样,但我们可以慢慢磨合。列如,给他买个单独的烟灰缸放阳台,给他房间的电视配个耳机,马桶旁边贴个‘请掀盖’的可爱贴纸。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计划。
我听着听着,就笑了。
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她。
“谢谢你,老婆。”
“谢我干嘛,应该的。”
她拍了拍我的手,“不过说好了啊,这次你得站我这边,咱俩统一战线,一起帮你爸‘升级’一下生活习惯。”
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那个周末,我爸又来了。
还是那个蛇皮袋,还是那一身旧夹克。
小琳开了门,笑得比上次真诚多了。
“爸,来了!快进来,我给你炖了汤。”
我爸愣了一下,显然没适应她突如其来的热烈。
我走过去,接过我爸手里的袋子,对他眨了眨眼。
“爸,欢迎回家。”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客厅的地板上,暖洋洋的。
我知道,这个家,经历过一场剧烈的争吵和一次笨拙的模仿,终于开始找到了它应有的温度。
婚姻,或许不是1+1=2,而是0.5+0.5=1。
我们都得削去自己一半的棱角和固执,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、温暖的家。
这个道理,我用了五天的委屈,和小琳用了五天的难堪,才最终懂得。
代价不小,但,值得。